江城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江重厂区时,地上的泥水还没完全干。
一号车间外的排水沟里塞着半截麻袋,抗洪时临时架起的钢板还搭在门口,工人进出都要踩着木板。苏清瑶从车上下来,鞋跟刚落地就陷进一小块烂泥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叫人扶,只把裤脚往上卷了半寸。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低声问:“苏姐,今天先拍哪儿?要不要先去市政府那边拿个口径?”
“不去。”苏清瑶把采访本夹在胳膊下,“先拍厂里,拍人手,拍机器,拍他们怎么吃饭。口径可以后补,汗不能后补。”
江重厂办的人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苏记者,楚市长说过,报道可以做,但不要把涉密工艺拍进去。材料实验室、热处理曲线、配方记录,都不能进镜头。”
苏清瑶点头:“我知道。你们给我画条线,线外我不拍,线内你们也别摆花架子。”
厂办干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江重现在也没花架子可摆。”
苏清瑶抬头看向车间,门口一排被泥水泡过的滚刀组件正在拆检,张世海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油布,一边擦一边骂年轻工人下手重。
“先拍那儿。”
镜头推过去时,张世海正把一个年轻工人的手拍开:“别拿锤子硬敲!这不是你家炉门栓子,敲坏一毫米,地下就能多漏一车泥浆。”
年轻工人被骂得脸红,嘟囔了一句:“张师傅,电视台来了。”
张世海头也没回:“电视台来了也不能把轴敲歪。你要上镜,就把手洗干净再干活,别让人以为江重全靠吼。”
苏清瑶没打断,示意摄像师继续拍。镜头里,张世海的手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把滚刀齿面翻到光下,指着一条细细的磨痕给旁边的石大柱看。
石大柱光着膀子,肩上还有抗洪时绳索勒出的青紫痕,听了两句就不耐烦:“你别光说我敲,抗洪那天要不是这东西硬扛,旧洞早堵死了。现在拆下来一看,齿面损耗比我预想小。”
“你预想有个屁用,数据说话。”张世海把记录板丢过去,“写上,磨损位置、深度、方向,别一高兴就漏项。”
石大柱接住记录板,抬眼看见镜头,脸一下沉了:“拍我干什么?拍机器。”
苏清瑶走近几步,笑了笑:“机器不会说话。”
“机器会救命。”石大柱把记录笔夹在耳后,声音硬邦邦的,“你们电视上别把我们拍成什么英雄。那天水顶着屁股追,谁也没空想英雄不英雄。刀盘卡了,我下去摸位置,是因为我知道它哪儿不能伤。”
苏清瑶没有接漂亮话,只问:“怕不怕?”
石大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一块油泥刮进铁盘里:“怕。水下看不见,钢索缠得跟蛇一样,潜水员一剪,整台机器都在震。可你怕归怕,刀盘卡着不动,城里水就退不下去。”
张世海在旁边冷哼:“这话还能听。你要敢说不怕,我就当场拆你台。”
几个工人笑出声,车间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苏清瑶把这段记下来,没有让摄像师补拍所谓“感人镜头”,转身往材料实验室方向走。
廖工正在门口拦人。
“摄像机不能进。”廖工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白大褂下摆沾着灰,眼镜片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油点,“你们拍外面可以,拍炉子外壳可以,拍人也行,但桌上的本子、墙上的曲线、试样编号,一律不许进画面。”
苏清瑶立刻让摄像师后退半步:“我们在门口拍。廖工,能不能说说你们现在最怕什么?”
廖工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来套话。
“最怕外面把我们吹过头。”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冲,“小炉样品过了,有人就说江重马上能替代进口;滚刀组件能用,有人就说我们把人家几十年技术全追上了。胡说八道。材料这东西,今天一炉稳,不代表明天十炉稳,实验室稳,不代表工程现场稳。”
苏清瑶点头:“那你希望报道怎么说?”
“说我们还在试。”廖工把门边一块废样拿起来,递到镜头前,但刻意避开编号,“说这块东西要上机器,要下地,要扛泥浆和冲击,不能靠一张奖状吃饭。说老工人有用,年轻工人也得学,但别说江重已经天下第一。”
摄像师忍不住笑:“您这不像接受表扬,像给节目降温。”
廖工冷着脸:“表扬能当氧含量指标用吗?”
苏清瑶也笑了,把这句话原样记进本子。
采访到午饭时,厂区广播响了一遍,工人们从车间里陆续出来,蹲在墙根、木板、废旧托盘边吃盒饭。苏清瑶没有让人摆桌子,自己拿了一份盒饭,蹲到张世海和石大柱中间。
张世海瞥她一眼:“苏记者,你这么吃,回去能播?”
“为什么不能播?”
“怕你们台里嫌不体面。”
苏清瑶夹起一块青椒,语气平常:“体面不在桌布上。你们那台钻进机泡在泥水里救城,拍它拆检不丢人;工人蹲地上吃饭,也不丢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