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客厅,奚雅淓已经吃完了糕点,正在收拾茶杯。“又是工作?”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研讨会的事。”何炜简短回答,走到书房门口,想进去继续弄他的材料,却又觉得那紧闭的门后,也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最终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沈放的新脚本果然发来了。他点开,快速浏览。改动不算大,但在一些关键措辞上更加“精准”和“煽情”了。比如,在引入“核心瞬间”时,加了一句:“下面,让我们暂时忘记技术的复杂,用最本真的感官,去触碰一段生命在时间尽头留下的,最后的震颤。”而在结束语中,则强调了“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人文关怀的胜利,是我们为即将消逝的文化记忆,寻找到的一种新的存续可能。”
修辞华丽,立意高远。无可挑剔。但何炜看着,只觉得那些文字像一层油腻的膜,隔在他和那个真实的、粗粝的“瞬间”之间。
他关掉文档,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论坛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模糊侧影,以及报纸上“技术内核”那几个加粗的字。
“你脸色很差。”奚雅淓的声音传来。
何炜睁开眼,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抹布,似乎正准备擦拭家具。
“没事,没睡好。”他说。
奚雅淓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电视柜。她的背影单薄,动作却一丝不苟。这个家,无论内部有多少裂痕和疏离,表面总是被她维持得整洁有序。就像她维持着与陈邈之间那份“正常”的老同学关系,维持着父亲病床前起码的体面。
何炜忽然感到一种极深的愧疚和无力。他毁了她的信任,给不了她依靠,连共同维系这个家的力气,似乎也越来越少。而陈邈,正以一种她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方式,填补着那些空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嵘。只有一句话,像一记精准的鞭子:「舆论已起,势可借,勿恋战。样本深度决定最终高度。」
林嵘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点醒他,也施加重压。他告诉何炜,可以利用这波舆论关注为省项目造势,但不要沉溺于地方上的这些“热闹”。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样本”本身的硬核程度。
势可借。何炜看着这三个字。他真的要“借”沈放和报纸炒起来的这个“势”吗?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对他的“核心瞬间”的重新定义和包装?
可不借呢?在省项目激烈的竞争中,一点舆论优势都没有,他凭什么胜出?凭他那尚未完全成型的“余烬”?凭他那一团乱麻的个人生活和岌岌可危的事业基础?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固执地守护心中那点可能早已不合时宜的“真实”,代价可能是失去一切翻身机会;另一条路是顺势而为,利用所有可利用的资源(包括他不喜欢的包装和关系),先抓住省城的机会,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知道,以他的“hamartia”——总以为自己还能翻盘——他很可能选择后者。而这选择本身,或许就是悲剧的一环。
整个上午和下午,他都处在一种焦灼的、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勉强整理了一些省项目的材料,效率极低。下午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精神确实不太好,看到他,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来了”,便又闭上眼睛。护工私下说,老爷子早上还念叨着“陈老师什么时候来”。
何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和床头的监护仪。沉默像厚重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对岸的灯火尚未完全亮起,城市沉浸在一种朦胧的疲惫里。
他走到那个废弃的小码头,站在锈蚀的铁架旁。这里曾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喘息的角落。但此刻,连这里的寂静也显得压抑。他仿佛能听到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放热情的解说,报纸上理性的分析,论坛里暧昧的点评,林嵘冷静的指示,奚雅淓平淡的陈述,父亲微弱的呼吸,还有他自己内心挣扎的嘶吼。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裹住,越收越紧。
他拿出烟,点了一支。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烟雾辛辣,却驱不散心头的窒闷。
这个周末,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激烈冲突。有的只是日常场景下,那些无声渗透的压力、难以言说的隔阂、和步步紧逼的选择。这种“窒息感”,比任何直接的打击更令人绝望,因为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你连大口呼吸都觉得困难。
远处,城市的灯光终于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河。
何炜掐灭烟头,最后看了一眼沉缓流淌的江水,转身走向回家的路。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孤单。
研讨会的倒计时,省项目的 deadline,家庭关系的冰点,个人尊严的摇摆……所有的一切,都像这冬日傍晚的寒气,丝丝缕缕,侵入骨髓。
这个周末,在表面的平静下,酝酿着一场更剧烈的风暴。而何炜,正独自走向风暴的中心,手里紧握着的,不知是救生索,还是加速坠落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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