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要来了。
但肖向东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近春园。夜深了,荒园里只有秋虫鸣叫。他在石桌上摊开笔记本,就着月光写下:
“9月15日,课堂辩论。提出生产力标准论。”
“郑卫国激烈反对,系里可能介入。”
“顾教授给1956年旧文,历史在重演。”
“此刻感受:孤独,但不后悔。如果总要有人说出皇帝没穿衣服,那就从我开始。”
“忽然理解林美娟为什么选择医学——面对身体的疾病,至少诊断标准是明确的。而面对社会的病症,连诊断标准本身都在争论。”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九月的星空清澈,银河横跨天际。
北大荒的夜晚,他们曾躺在地窖顶上数星星,李卫国说:“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都在同一个宇宙里。”
现在,他们散落在北京、上海、深圳,轨道不同,但仍在同一个时代里摸索。而时代本身,正处在轨道的交汇点——一条路指向过去的纯正,一条路指向未来的富足。
选择哪条路,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肖向东起身,拍落身上的草叶。走出近春园时,他看见远处有个身影——是方文敏,站在路灯下等他。
“我怕你想不开。”她说。
“不会。”肖向东笑了,“最难的时候是北大荒的地窖,那时都过来了,现在怕什么?”
“不一样。”方文敏很严肃,“那时是生存问题,现在是路线问题。路线错了,一切皆错——这是他们常说的话。”
“那就证明路线没错。”肖向东看着夜色中的清华园,“用事实证明,用数据证明,用中国未来的发展证明。”
他们并肩走回宿舍区。分别时,方文敏突然说:“对了,陆文渊从家里得到消息,国家科委正在起草《1978-1985全国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纲要》,据说里面会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如果正式文件这样写,你的观点就有了依据。”
“什么时候发布?”
“年底前。”
三个月。肖向东算了算时间。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既不退缩,也不冒进,走一条足够坚韧的中间道路。
回到宿舍,他拿出那本《自然辩证法通讯》,翻到第47页。空白的右下角,还没有新的标记。但这一次,他先画了一个齿轮,在旁边写下:
“今天在课堂为生产力标准辩论。虽然孤独,但相信这是正确的方向。如果你在,会支持我吗?”
这是第一次,他在标记里写下私人问题。
合上杂志时,他想起林美娟送别时说的话:“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完整段。”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一个人。有周教授的提醒,有顾教授的秘密文稿,有方文敏的并肩,有陆文渊和杨志远的支持,有李卫国在南方的呼应,有陈思北在东方的实践。
还有,也许,有那个在北京医学院图书馆里,会在第47页画下红十字的人。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只是说出了许多人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来的话。
熄灯号响了。肖向东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斗争还会继续。但今夜,他睡得很踏实。
因为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生产力标准。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今天落入1978年秋天的土壤。它可能被踩碎,也可能生根发芽。
但无论如何,它已经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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