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米拉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处理剩下的伤口。
她学着林墨的样子,碾碎干叶,烘烤树脂,混合成药糊。
过程笨拙而艰辛,指尖几次被坚硬的叶子边缘或微烫的树脂弄伤。
额头上那块瘀青的敷药更换尤其困难,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索,好几次药糊差点掉进眼睛里,刺激得她眼泪直流。
但身体的疼痛和忙碌,好歹暂时驱散了一些心理上的恐惧。
当她终于将几处主要伤口都重新敷上药、用干净树叶和藤蔓固定好之后,竟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成就感。
这微不足道的、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在这完全失控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珍贵。
处理完伤口,疲倦再次袭来。
但她不敢睡得太沉,耳朵始终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不知名鸟兽偶尔的啼叫……
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试图分辨其中是否夹杂着那个男人归来的脚步,或是其他更危险的东西。
寂静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临时的“家”。
比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更加……原始,也更加触目惊心。
墙壁上有用炭条画出的粗糙记号,一些划痕,似乎是记录日期或事件的。
角落里堆着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磨尖的骨刺、绑着石片的木柄、各种形状的燧石片、大大小小的贝壳容器。
石屋边缘,晾晒着更多种类的植物,有的像草,有的像苔藓,有的则是奇形怪状的菌类。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烟火气、土腥味、植物汁液的涩味、淡淡的海腥,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渗入石头里的、陈旧的血锈味。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个男人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并且是用一种最艰苦、最原始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里没有文明的余裕,只有生存的赤裸痕迹。
米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穿的那身破烂衣裙。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用某种深褐色树皮纤维编成的“毯子”。而她那身湿透的衣裙不见了。
她的脸微微一热,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在这里,羞耻心似乎是另一种奢侈品。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门口附近,那里靠着墙壁,立着一件东西。
之前被林墨的身体挡着没看清,那是一把……弓?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凑近了些看。
是的,确实是一把弓。
弓身是深色的木材,弧度流畅,中间似乎还复合了别的材料,绷着一根近乎透明的、极有韧性的弦。
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箭袋,里面插着几支箭,箭杆笔直,箭头是打磨得异常尖锐的黑色石头。
这把弓,与其他粗陋的石器骨器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它有一种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打磨的、近乎艺术品的质感,凝聚着制作者巨大的心血和智慧。
这不仅仅是工具,更像是一件武器,一件……属于猎人的、象征着力量与控制的武器。
米拉看着那把弓,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男人,不仅是个生存者,更可能是个……危险的生存者。
他拥有制造和使用这种武器的能力,在这个隔绝的世界里,他就是法律,就是力量本身。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因为处理好伤口而生出的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再次荡然无存。
夕阳西斜,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林墨还没有回来。
最初的惶然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焦虑取代。
他不会……出事了吧?
虽然他那副样子看起来坚不可摧,但这岛上的危险,她即便只窥见一隅,也足以心惊。
或者……他会不会就此离开,不再回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米拉抱紧了膝盖,将自己缩得更小。
屋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凄厉起来,每一次枝叶的晃动都像隐藏着窥探的眼睛。
那堆篝火因为缺乏照料,又变得微弱,光影在墙壁上跳动,仿佛无数鬼魅在舞蹈。
就在她的恐惧快要达到顶点时,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轻盈的动物脚步,是沉稳的、属于人类的、带着疲惫拖沓感的脚步声。
米拉的心猛地提起,屏住了呼吸。
藤帘被掀开,林墨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出去时更加疲惫,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上和手臂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
但他的背依旧挺直,手里提着的那个叶编筐子,此刻装得半满。
里面有一些深紫色的、看起来像浆果的东西,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块茎,还有一小捆新鲜的、叶片肥厚的绿色植物。
他将筐子放在火堆旁,第一件事依旧是先喝水,大口大口地,仿佛刚从沙漠归来。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分拣筐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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