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渍兔肉悬挂在晾架上,如同棕褐色的风铃,象征着对腐败的一次小小胜利。腹中有肉,营中有存盐,林默的生存底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然而,盐和肉主要解决的是蛋白质和矿物质需求,以及储存难题。那种由块茎和果实提供的、踏实而持久的饱腹感,那种支撑日常活动的基础能量,依然依赖于不确定的采集和季节的更迭。
他的饮食结构,如同跛足而行,缺乏一个稳定可靠的碳水基石。他需要一种可以预测、可以规划、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控”的碳水化合物来源。
这个念头,在他又一次深入岛屿内陆搜寻柴火时,变得无比清晰。在一片地势较低、土壤格外湿润肥沃的林间空地上,他发现了一片异常茂盛的植被。心形的巨大叶片阔如伞盖,深绿色泽油亮,茎秆粗壮,显示出充沛的生机。
是芋头!而且是一片野生的芋头田!
他抑制住激动,小心地用黑曜石斧挖掘一株的根部。很快,他触碰到了一簇沉甸甸的、裹着泥浆的块茎。最大的那个比他的拳头还大,旁边附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子芋。掰开一点,露出白色的、富含淀粉的肉质,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独特的、略带土腥的气息。
巨大的惊喜之后,是冷静的评估。这片芋头田长势虽好,但距离他的营地有近半小时路程。每次采集都需要耗费不少能量,且受季节和天气制约。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消耗性”资源,采一点就少一点,他无法确定这片田地的再生速度。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萌生:移植。将这些野生芋头,迁移到他的营地附近,进行人工栽培。
这并非一时冲动。他模糊记得,芋头可以通过块茎或顶芽进行无性繁殖。如果他只采集部分块茎,而将母株和部分子株留下,这片野生田或许能持续存在。而移植到营地附近,意味着他可以更方便地照料、收获,甚至通过选择壮硕的块茎进行繁殖,逐步实现“自给自足”。
但他对芋头的生长习性一无所知。它们喜欢多少水分?需要怎样的土壤?何时是最佳采收期?盲目移植,很可能只是徒劳地浪费能量和宝贵的种源。
他决定,暂不大量采集食用,而是先对这片野生芋头田进行标记和周期观察。
他选择了十株长势中等、具有代表性的芋头植株。在每株旁边,他打入一根小小的木棍作为标记。然后,他开始记录。
他没有日历,但他有最古老、最可靠的天然时钟——月相。从看到这片芋头田的那天起,他开始追踪月亮的盈亏圆缺。月亮的周期大约为29.5天,与许多植物的生长节律有着微妙的联系。
他每隔几天便来观察一次。他记录下:
新月期:叶片略显舒展,新叶萌发速度似乎较快。
上弦月到满月:植株仿佛进入生长旺盛期,叶片更加油绿阔大,茎秆明显拔高。
满月后到下弦月:生长速度似乎减缓,但叶片颜色达到最深,仿佛在积累能量。
下弦月到新月:一片老叶开始出现枯黄迹象,但植株整体依然健壮。
他还注意到,每次降雨后,芋头田附近的土壤格外湿润,甚至有些积水,但植株并未表现出不适,反而更加精神。这表明它们喜湿,甚至耐短时水涝。
经过约一个半月的观察,跨越了接近两个完整的月相周期,他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在满月前后,芋头似乎生命力最旺盛;而到了新月前夕,则会有老叶自然枯萎,可能意味着地下块茎达到了某个生长阶段的终点,或是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他推测,或许在新月之后、新的生长周期开始时进行移植,成功率最高。
他选择了一个新月刚过两天的清晨,带着石斧和挖掘用的木棍,再次来到芋头田。
他极其小心地挖掘他标记的那十株芋头。尽可能保留完整的根系和附着在上面的母芋及子芋。他选择了那些块茎饱满、顶芽鲜活的个体。这是一个精细活,他汗流浃背,生怕损伤了这些未来的希望。
他将十株带着巨大土坨的芋头苗小心地用大片树叶包裹根部,保持湿润,然后分批运回营地。
营地附近,他早已选好了一处地点:位于环形排水沟系统外围的一小块洼地,地势较低,容易保持土壤湿润,但又不会像之前营地那样被完全淹没。他用石斧和双手清理了杂草,稍微深翻了土壤,使其变得疏松。
然后,他依照记忆中原先的生长深度和间距,将这十株芋头苗小心翼翼地栽种下去,压实根部周围的土壤,并浇灌了充足的清水。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和精心照料。他每天都会来看好几次,检查土壤湿度,清除周围的杂草,甚至不惜用珍贵的淡水在久未下雨时进行灌溉。
移植后的头几天,几株芋头苗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萎蔫,叶片耷拉下来,看得他心惊肉跳。但他坚持照料,保持土壤湿润。
终于,大约五天后,第一株芋头苗挺立了起来,叶片恢复了硬挺。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它们似乎适应了新的环境。
然而,并非所有植株都撑了过来。有三株始终未能恢复,叶片彻底枯黄腐烂,挖开一看,底部的块茎也已经软烂。
林默看着那三株死去的苗,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七成的存活率,在缺乏任何现代农业知识、全凭观察和摸索的情况下,已经堪称奇迹!
七株存活!它们在他的营地旁扎下了根,展开了硕大的叶片,沐浴着阳光,仿佛宣告着一种新关系的建立——不再是纯粹的索取,而是带着照料的共生。
他成功地将野生的不确定性,部分地纳入了自己可控的范围之内。虽然规模极小,但这片小小的、人工栽种的芋头地,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未来食物的可预期性。他大致知道它们在哪里生长,何时可以收获,产量大概有多少。
它意味着能量投入的长期回报。现在每天的照料看似消耗能量,但未来收获时,节省的搜寻和运输能量将远超投入。
月升月落,光影移动,照耀着那片野生芋头田,也照耀着他营地旁这七株新生的希望。
他蹲在存活下来的芋头旁,用手轻轻触摸着宽大的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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