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真正像个家的样子,是在三周之后。
这三周里,时间以一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密度流淌——缓慢,饱满,每个日子都被具体的劳作填满,却又因这份具体而显得轻盈。我们清理了东厢房的每一寸角落,用木架和旧门板搭起了简易却结实的书架;我们把从家乡运来的书一一拆箱,擦拭,分类,上架;我们在市集淘来老木头做的桌椅,打磨,上油,摆在窗前;我们在院子里种下了第一茬花草——不是名贵品种,只是寻常的月季、茉莉和薄荷,但它们生机勃勃,给青石板院落添了柔软的绿意。
傍晚时分,小院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串灯——是欣悦的主意,她在梅树枝丫间挂了几串,又在屋檐下悬了几盏纸灯笼。灯光不亮,刚好够照亮石桌和围坐的我们,却让院子的角落沉浸在温柔的阴影里,显得深邃而安宁。
小晨抱着吉他,手指拨动琴弦,是一首我们都没听过的旋律。他说是这几天刚写的,叫《院子里的光》。歌词简单,反复吟唱着“光在叶间摇晃,风在指缝流淌,我们坐在这里,让时间忘了去向”。
我和王杰碰了碰杯。杯子里是他带来的新茶叶。这段时间,王杰和欣悦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只是坐坐,帮忙干点活,或者就单纯地喝茶聊天。这种不刻意、不负担的陪伴,让过渡期变得自然而温暖。
婓和欣悦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能听见她们的笑声,很轻,像夜晚绽开的小花。她们在讨论院子东侧那片空地该种什么——欣悦建议种些可食用的香草,迷迭香、罗勒、百里香,做菜时随手摘几叶,新鲜;婓则想种一丛绣球,她说喜欢那种蓬松的、温柔的花球。
“都种。”我插了一句,“一边香草,一边绣球。实用和好看,都要。”
婓转过头对我笑,灯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像小小的星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在吉他声和低语声中显得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我楞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从石桌上拿起,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苏州。
这个地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个被我暂时锁起来的房间。苏州——那里有“旧城以西”,有“春日”,有老李,有张和,有陈倩,有我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之间所有的挣扎、破碎和重建。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沉重的呼吸。
我也没有再开口。一种奇怪的直觉让我保持沉默,像是在等待某种必然会落下的东西。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长。院子里,小晨的吉他声不知何时停了,大家都看向我。王杰放下了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楚哥。”
两个字,熟悉的音色,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让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是老李。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想象电话那头的老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总是带着点混不吝劲头的兄弟,此刻可能正握着手机,不知如何开口。
“听小晨说,”他终于继续,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你们已经准备定居在大理了。”
“对。”我站起身,离开石桌,走到梅树下的阴影里,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隐私,“我和婓在这里租了一个小院,刚收拾出来。”
“挺好的。”老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觉得好,还是只是一种客套的回应,“那你和婓姐……准备干点什么啊?”
我把之前和婓商量过无数遍的计划告诉他——小小的书店兼茶馆,有院子,有阳光,卖书,卖茶,也卖一点简单的咖啡和点心。想做一个让人能安静待着的地方,不赶时间,不吵。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只有呼吸声证明连接还在。
说完后,空白再次降临。这次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凝滞,像河面上结了薄冰。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那个名字,那个地方,像一根刺,终于还是被我自己拔了出来。
“‘春日’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口的瞬间,我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残留的关心,有不甘的余烬,也有一种已经事不关己的疏离。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毕竟“春日”这个名字里,曾倾注过我几乎全部的热情和理想,那些深夜讨论方案的画面,那些拿到第一笔盈利时的兴奋,那些以为可以一起走很远的笃定……都还刻在记忆里,只是落了灰。
老李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问起,顿了顿,才说:“挺好的。现在已经算是完全做起来了,模式跑通了,在南京……也开了分店。”
“挺好的。”我重复了他的话,同样听不出情绪。成功了,扩张了,但那似乎已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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