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林向阳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看看有没有包裹单。他甚至跟邮局的大爷混熟了，每次去都带几把瓜子。
终于，在12月底的一个下午，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林家小卖部门口，后座上驮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林向阳！你的包裹！还是广东寄来的！”
这个麻袋沉甸甸的，外面缠满了黄色的胶带，写着“易碎品”的字样，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林向阳和刚放学回来的林大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拖进屋里。
“快！关门！拉窗帘！”林向阳低声喝道。
兄弟俩像两个守着宝藏的海盗，激动地剪开了麻袋。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倾泻而出，铺满了半张床。
几十盘磁带，几大盒电子表，还有数不清的明星贴纸。那股混杂着塑胶味和油墨味的气息，在林向阳闻来，简直比红烧肉还要香。
“我的天……”林大军拿起一块电子表，按亮了夜光，“这也太多了吧！向阳，这得卖到啥时候去啊？”
“放心吧，哥。”林向阳拿起一盘林志颖的磁带，看着封面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旋风”，“这点货，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他并没有急着把这些东西摆上货架。
他知道，对于学生来说，“容易得到的都不珍贵”。要想卖出高价，要想引爆市场，必须制造稀缺感，必须进行——饥饿营销。
第二天一早。
林大军像往常一样去镇初中上学。但他今天特意卷起了左手的袖子，露出了手腕上那块崭新的、黑色的电子表。
这块表是向阳特意挑的，造型最酷，表盘最大，夜光最亮。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林大军坐在座位上，假装不经意地抬起手腕，按了一下报时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教室里响起。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只有翻书声和说话声的年代，这种充满科技感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大军，你这手上戴的是啥？”同桌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表啊，没见过？”林大军漫不经心地按了一下另一个按钮。
表盘上瞬间亮起了幽绿色的夜光。这抹绿光在早晨显得格外耀眼，就像一颗夜明珠。
“卧槽！还会发光！”
“还能报时？这么高级？”
一群男生瞬间炸了锅，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看太阳估摸时间，或者戴着父亲淘汰下来的老式机械表的年代，一块会发光、会叫、造型还这么酷的电子表，简直就是科幻产品，是装逼的神器！
“大军，借我戴戴呗！就戴一分钟！”
“大军，这表哪买的？多少钱？”
林大军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心里不得不佩服向阳的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这可是我弟托人从广东带回来的，香港货！那边都戴这个，叫‘夜光多功能电子表’！”
“广东？香港？”
这两个词，对于这群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来说，代表着遥远、时髦和高级。那是电影里才有的世界。
“大军，这表多少钱？我出二十！卖给我吧！”
说话的是班里的体委，家里是开砖厂的，平时零花钱最多。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林大军看着那二十块钱，喉结动了动。
这表的进价才五块钱啊！转手就是四倍利润！
但他忍住了。因为向阳昨晚千叮咛万嘱咐：第一块表，绝对不能卖。谁要是卖了，谁就是叛徒！
“不卖不卖！”林大军把手往回一缩，“这可是我弟送我的生日礼物，全镇就这一块！给多少钱都不卖！”
“全镇就这一块”这句话，像钩子一样，死死地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一整天，林大军走到哪，那块表就亮到哪。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有人凑过来想看一眼夜光。课间操的时候，更是成了全校的焦点，连高年级的学长都跑过来看稀奇。
放学的时候，林大军被几个“铁哥们”堵在了校门口。
“大军，不够意思啊！有好东西不给兄弟们分享！”
“就是，能不能让你弟再搞几块？我们出高价！三十也行！”
林大军见火候差不多了，才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哎呀，这个嘛……比较难搞。毕竟是从香港弄来的，路途遥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听说我弟那个小卖部，过两天可能会到一批货。但是数量不多，好像只有几十块吧。”
“真的？什么时候到？”
“就在这几天吧。具体哪天我也不清楚。你们要是想要，得赶紧去排队，晚了肯定没了！听说隔壁班的谁谁谁已经去预定了！”
“卧槽！那我得赶紧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从初中传到了小学，又传遍了整个镇子。
“林家小卖部要卖香港来的夜光表了！”
“听说还能听那个什么‘小虎队’的歌！”
“数量有限，全镇就几十块，去晚了就没了！”
一股暗流，在向阳镇的青少年群体中涌动。
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回家翻箱倒柜，或者死皮赖脸地跟父母要钱，捏紧了手里攒下的零花钱，等待着那个“发售日”的到来。
而林家小卖部里，林向阳正坐在柜台后，看着手里那张写满了预约名字的纸条，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饵已经撒下去了。
鱼群，正在疯狂地游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世界地图，目光落在了那个名为“香港”的小点上。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不，我会去比那里更远的地方。
但现在，先让这第一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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