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时辰,如同一轴被无形之手缓缓展开的古老卷册。
当最后一寸光阴的墨迹在时光的宣纸上彻底晕染干透,窗外那轮见证了整个过程、已然西斜至远山肩头的夕阳,正将天际线染成一幅瑰丽而沉静的油画。
套房内,那仿佛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的时间,终于被这暮色温柔地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徐少凯,这位保持着高度警戒姿态、如同亘古磐石般守护在床边的铁汉。
几乎是在林尘峰胸腔那原本微弱到几乎与房间背景恒定的电子嗡鸣融为一体的呼吸节奏,发生第一丝难以察觉的改变的瞬间,便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寒潭,骤然迸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僵硬,在这一刻被一股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激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自己稍重的一丝吐纳,都会惊扰了这期盼已久的、脆弱无比的生机萌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经历过枪林弹雨、稳定得能拆解最精密爆炸物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定了床上那张苍白而平静的睡颜。
只见林尘峰那覆盖着两排浓密如鸦羽般睫毛的眼睑,如同被春日最早一缕微风吹拂的蝶蛹外壳,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颤动。
那颤动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仿佛沉睡在灵魂最深处的意识,正在尝试着重新连接这具近乎枯竭的躯壳,每一次细微的悸动,都牵动着徐少凯那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心弦。
然后,在徐少凯几乎要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的、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那双紧闭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仿佛已与永恒黑暗融为一体的眼睛。
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挣脱了千钧枷锁般的沉重与迟滞,艰难地、一分一分地,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最初映入那缝隙的,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温暖光晕的混沌。
瞳孔涣散着,失去了所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如月华般光芒的水晶吊灯。
那眼神,仿佛一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中漂泊了亿万光年的旅人,骤然被抛回熟悉而又陌生的故土。
灵魂尚未完全归位,感官仍被遥远的星尘与虚空所充斥,对眼前这具久违的皮囊与尘世温暖的光线,充满了陌生与不适应。
徐少凯连喉咙里最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强行抑制住了,他用几乎只剩下气流摩擦声带的、如同情人耳语般轻缓的声音。
试探着,呼唤着,生怕音量稍大就会将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意识惊散。
“林子?林子?能听见哥哥说话吗?感觉……感觉怎么样?身上哪儿难受不?”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巨大担忧与卑微祈求的颤抖。
那涣散如同破碎琉璃的目光,在徐少凯那熟悉而充满焦急的嗓音引导下,开始缓慢地、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般,一点点地、艰难地向着声源方向汇聚、凝聚。
仿佛无数散逸在无尽虚空中的星光碎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牵引,努力地想要拼凑回那轮清冷而完整的月亮。
那抹独属于林尘峰的、如同雪山之巅未经污染的寒泉般的清澈与洞彻世事的理性,逐渐驱散了最初的茫然与空洞,重新占据了那双深邃眼眸的主导权。
他的视线,穿透了眼前模糊的光影,终于精准地聚焦在了徐少凯那张写满了紧张、血丝遍布、胡子拉碴却又洋溢着巨大惊喜的脸上。
他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那干裂得如同久旱土地般、甚至出现了细微血口的嘴唇,似乎想要回应这熟悉的呼唤。
但喉咙里仿佛被砂石堵塞,只艰难地挤出了一声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拉扯的、几不可闻的“嗬……”的气音。
他尝试着想要抬起仿佛灌满了铅块的手臂,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却感觉全身的骨骼与肌肉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与活力。
软绵绵、沉甸甸的,一种深彻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了的极致虚弱感,如同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
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淹没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让他连维持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都感到无比吃力。
“别动!千万别急着动!也别说话!”徐少凯见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他连忙伸出那双稳定有力的大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按住了林尘峰那微微耸动、试图抬起却又无力落下的肩膀。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如释重负与巨大心疼的笑容,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变调。
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妈的……你小子……可算是舍得睁眼了!
知不知道你这一觉睡得……哥哥我他妈的差点以为……以为你要撇下我,一个人直接羽化登仙,去找太上老君下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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