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县委大楼。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秘书王爱国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林锋，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微笑都懒得挤，只是机械地点了下头。
“书记，林县长到了。”
.办公室里周建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爱国给林锋倒了杯茶，他瞥向林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清算的麻烦。
林锋没坐，就那么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都开始变得粘稠。
终于，周建国放下了笔，摘下老花镜，脸上堆起那副熟悉的、和煦的笑容。
“小林来了，坐。别站着。”
林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书记关心，工作已经熟悉了。”
周建国端起茶杯，用壶盖撇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听说，昨晚你去老槐树茶馆了？”
来了。
“见一个私人朋友。”
周建国呷了口茶，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
“私人朋友？我怎么听说，动静不小，连公安都惊动了？”
林锋也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他。
“一点小摩擦。周书记，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周建国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消失只剩下阴沉。“林锋同志，你必须搞清楚，这里是青北县，不是你的青云镇！你现在是县委常委、副县长！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县委的脸面！”
林锋没出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周建国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林锋面前。
“这是你在青云镇的工作总结。有人反映，你做事的方式方法，过于刚猛，容易激化矛盾。本来我不信，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林锋的视线落在封面上，“青云镇”三个字格外刺眼。
周建国身体前倾，摆出了审判的姿态。
“就说财政局。张海同志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来，情况都没摸清，就要查他的账。林锋，你告诉我，你这是正常履职，还是想拿他当垫脚石，杀鸡儆猴，搞得人心惶惶？”
好大一顶帽子。
林锋平静地回应：“如果张海同志没问题，我自然什么都查不到，正好还他清白。如果他有问题，那他就不是同志，是蛀虫。周书记，上次县委常委会上，您还强调要‘敢于向沉疴顽疾亮剑’，我相信，您肯定不希望县里的钱袋子被蛀虫管着吧？”
“放肆！”
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积攒的怒火终于决堤。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提醒你，教育你！你以为扳倒一个赵天河，就能在青北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只要我周建国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青北县就翻不了天！张海的事，到此为止！听明白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锋也缓缓站起身。
“周书记，我尊称您一声书记，是遵守组织原则。但查处违纪违法，是我的职责。您让我到此为止，是想让我当一个对组织不忠诚的干部吗？”
“你！”周建国气得手指发抖，直指林锋的鼻子，“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林锋迎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
“我维护的，是党纪国法的脸面。”
说完，他不再看周建国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周建国在身后咆哮。
林锋脚步不停，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死寂。
林锋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林，等一下。”
是县长罗建平。他快步跟上来，把林锋拉进监控死角的楼梯拐角。
“你疯了？跟老周这么硬顶？”。
林锋没说话。
罗建平叹了口气，摸出烟递给林锋一根，林锋摆手拒绝了。
他自己点上，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缓缓说道：“老周在青北经营了多少年，树大根深。你今天让他下了不台，他明天就能让你站不稳。听我一句劝，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策略。”
“我知道罗县长为我好，”林锋开口，“但原则问题，没有退路。”
罗建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把烟头在墙上摁灭。
“行，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周书记那边，你先放缓姿态。但是……”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林锋的耳朵。
“该查的，还得查。查出了东西，我给你兜着。”
林锋看着他，罗建平的眼神有些躲闪，但那句“我给你兜着”却说得异常清晰。
“谢谢罗县长。”林锋点头。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秦璐。
短信内容很短，字字惊心。
“查到！张海老婆名下三套房产来源不明，两套已证实为项目老板所送！关键线索：三年前，赵天河远亲账户，有两百万资金，转入张海儿子的海外账户！”
赵天河！
线，终于连上了。
林锋删掉短信，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刺眼。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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