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希绪的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李锦舟和那几位博士生，全都呆立当场。
关门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胡老执教数十载，门下学生遍布杏林，其中不乏早已成为各大医院顶梁柱的领军人物。、
自从十年前胡老宣布，自己精力有限，不收徒弟以来。
他从未用这四个字，定义过任何一名学生。
这个称谓，意味着衣钵的最后一名传承。
意味着一个学派的未来。
今天，这份重逾泰山的荣耀，竟要给一个连面试都还没参加，甚至不是科班出身的年轻人？
“老师，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李锦舟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仓促？”
胡希绪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张卷子，就是最好的面试。”
他将那份答卷，在桌上摊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发光。
“能答出这张卷子的人，他的医理，他的思路，他的胆魄，还需要我来多问一句？”
胡希绪的话锋变得严厉。
“你们这些博士，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写出这样的方子？”
几个博士生脸上火辣辣的，齐齐羞愧地低下了头。
“去，打电话。”胡希绪摆了摆手，脸上那因激动而泛起的潮红还未褪去，语气却已是最终的决断。
李锦舟再不敢多言，他拿起桌上的花名册，找到那个来自锦城的号码，拨了过去。
……
许氏医馆，二楼书房。
许阳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打算去后院站桩，手机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来自京都的座机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是许阳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中透着恭敬的中年男人声音。
“我是，您是？”
“许同学你好你好，我是京都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的院长，李锦舟。”
许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是这样的，许同学。”李锦舟的声调带着明显的亲近，“你的专业课试卷，我们导师组已经看过了。”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酝酿情绪。
“胡希绪教授，对你的答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所以，我代表学校，正式通知你。”
“你，被录取了。”
被录取了。
这四个字，犹如股暖流，一下子就冲刷掉了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煎熬。
他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谢谢，谢谢李院长。”许阳的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哎，许同学先别急着谢我。”电话那头，李锦舟的语气陡然又客气了好几个层级，甚至带上了些熟人感的热络。
“胡老他，还有几句话，托我务必转告给你。”
“他说，你这个学生，他收下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许阳脑中“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什么？
关门弟子？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是想考个研究生，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怎么就成了国医大师的关门弟子了？
“胡老还说，”李锦舟继续传达着那份令人瞠目结舌的“圣旨”，“开学你就不用等了，下个月，直接来京都报到。”
“他老人家，准备亲自带你。”
“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套培养方案。上午，跟诊，观摩临床。下午，去他老人家的私人书房，所有藏书，对你全部开放。晚上，他亲自给你讲经方心法。”
“至于那些公共课，英语、政治什么的……”李锦舟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强忍的笑意，“胡老说了，他胡希绪的学生，不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到时候，让你那几个师兄帮你处理一下，过了就行。”
许阳握着电话，感觉像在做梦。
这哪里是读研究生？
这分明是古时候，师父手把手带徒弟，倾囊相授的衣钵传承！
还是由一位国医泰斗，亲自喂到嘴边！
这份待遇，别说研究生，就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博导教授听了，怕是都要嫉妒到眼红！
“许同学？你……还在听吗？”李锦舟久久没听到回音，关切地问。
“在，在听。”许阳回过神，喉咙有些发干，“李院长，这……太突然了，我……”
“不突然，一点都不突然！”李锦舟笑道，“能让胡老如此看重的年轻人，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整个学校，可都等着你来呢。”
挂了电话，许阳还坐在书桌前，许久没有动弹。
他望着窗外清河路熟悉的黄昏街景，心中翻江倒海。
喜悦是必然的，能拜入胡希绪门下，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可紧随而来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去京都，意味着要离开他一手建立的医馆，离开这群胜似家人的伙伴。
医馆怎么办？
他这一走，短则三五年，长则……他不敢想。
心乱如麻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师爷林清风端着一杯清茶，走了进来，清冽的药香瞬间安抚了空气中的焦躁。
“心，又乱了？”
林清风将茶杯放在他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许阳苦笑着，将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林清风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去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是，师爷，医馆这边……”
“医馆有我。”
林清风的声音平淡，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许阳，眼神里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你是一只鹰。”
“你的天空，不在锦城这个小池塘。”
“你的路，在京都，在更远的地方。”
“去学你该学的东西，去见你该见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你翅膀硬了，再回来。”
“这个家，我们，替你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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