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凌晨一点。
凌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是摔倒,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的——他保持低头看书的姿势太久,颈椎像生锈的齿轮突然卡死,整个上半身失去平衡,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床沿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响了一口沉闷的钟。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灰,一只小飞虫围着灯泡转圈,翅膀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薄片。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昏迷的空白,是那种……烧干了水壶后,壶底只剩下一层白色水垢的空白。
他试着回想刚才在看什么书。
数学?物理?化学?
想不起来。
只记得书页上的字像蚂蚁在爬,一行行,一列列,爬进眼睛,爬进脑子,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字没有变成“知识”,只是“字”。像吃进去的沙子,没有消化,就堆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凌凡撑着地板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他摸了一下,没出血,但肿起一个包。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秋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班车轰鸣声,像大地在打鼾。
他爬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六本笔记——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生物。这是他这周的任务:完成知识体系框架图的最终整理。陈景老师说:“第一阶段是知识点掌握,第二阶段是知识点连接,第三阶段是让这个连接网络变成你的本能——闭上眼睛,六科的框架图要像掌纹一样清晰浮现。”
凌凡已经整理了五天。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把每个学科的核心概念、逻辑关系、常见题型、思维路径,画成了一张张巨大的思维导图。数学那张最复杂,主干分出十二根主枝,每根主枝又分出几十根细枝,整张图铺开占满了整张书桌。
可问题来了——
他画得出图,但图进不去脑子。
那些线条、文字、箭头,在纸上清清楚楚,可一旦合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他能想起某个具体的知识点,但想不起它在整个体系里的位置;能解出某道具体的题,但说不清这道题考察的是哪个能力模块的哪个层级。
“我知道很多,”凌凡对着空气轻声说,“但我不‘拥有’它们。”
就像一个人背熟了整座城市的地图,可一旦被扔进真实的街道,还是会迷路。因为“背熟”和“内化”,中间隔着一道深渊。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道深渊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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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凌凡戴着顶棒球帽去上学——为了遮住后脑勺的包。
晨跑时他故意跑得很慢,想让清晨的风把脑子里的迷雾吹散。可迷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跑到第三圈时,他发现自己忘了呼吸的节奏,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倒。
“不对劲。”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这不是累,是失联——大脑和身体失联,知识和本能失联,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失联。
就像一个拼尽全力升级了操作系统的电脑,却发现自己不会用新系统了。所有旧程序都打不开,新程序又还没装好,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课间,赵鹏凑过来:“凡哥,你这帽子……挺酷啊。”
凌凡没接话,反而问:“鹏子,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闭上眼睛,能‘看见’数学的整个知识体系吗?就像……就像脑子里有张立体地图,函数、几何、数列、概率,每个板块在哪儿,怎么连的,一目了然。”
赵鹏愣住,眨巴着眼:“闭上眼睛……我一般看见的是昨晚没打完的游戏。”
“我是认真的。”
赵鹏挠挠头,想了半天:“好像……不能。我能想起具体的公式,具体的题,但整个体系……那玩意儿太大了吧?人脑能装下?”
凌凡心脏一沉。
连赵鹏都觉得不可能——这个已经进步到年级前五十、每天跟他一起训练的战友,都觉得“体系内化”是天方夜谭。
那是不是说明……这个目标本身就有问题?
是不是陈景老师对他的期望,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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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理课,验证了凌凡最深的恐惧。
老师讲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涉及能量转化、动量守恒、电路分析三个模块的综合运用。
凌凡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能听懂每个部分,但听不懂整体。
就像听一首交响乐,他能分辨出小提琴的声音,能听出大提琴的旋律,能认出鼓点的节奏,但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是散的,拼不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盯着黑板,盯着老师画的示意图,盯着那些熟悉的公式。
一切都熟悉,一切又都陌生。
熟悉的是一砖一瓦,陌生的是整座建筑。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遗忘。
不是遗忘知识,是遗忘知识之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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