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深海的水压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倾注在苏漾的肩头,那颗悬浮的黑色尸核不再脉动,仿佛连时间都在这荒谬的重逢中凝固。克拉肯巨大的触手僵在半空,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位城主大人的气息瞬间紊乱,那原本稳定如山的银色光焰,此刻竟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苏漾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他死死盯着尸核表面那张扭曲的人脸——那眉骨的弧度,那眼角的细微疤痕,分明是刻在他灵魂深处、那个早已化为尘埃的名字。
“苏……浅……”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离那冰冷的黑色晶体仅有一寸之遥。记忆如潮水般倒灌,那个血色的夜晚,母亲将他推开,将妹妹护在身后,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记忆的碎片在此刻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面。
“怎么?认出来了?”
尸核中的声音不再低沉沙哑,而是变成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带着一丝天真,却又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哥哥,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怎么见到我,反而不敢碰了?”
“你不是她。”苏漾猛地后退一步,银眸中爆发出凌厉的光芒,“苏浅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是‘归墟’制造的幻象?还是那该死的‘神之左手’留下的又一个陷阱!”
“幻象?”
尸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周围的海水瞬间沸腾,无数黑色的触须如同毒蛇般疯狂舞动,“哥哥,你真是自私啊。你为了活下去,为了忘记那段痛苦的记忆,竟然选择把最残忍的部分……抹去了吗?”
“看看这里!”
尸核表面的光芒骤然暴涨,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如同投影般在深海中展开。
画面中,依旧是那个血色的夜晚。但视角不同了。苏漾看到年幼的自己,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站在母亲倒下的尸体旁。而他的身后,小小的苏浅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那是对怪物的恐惧。
“不……这不是真的……”苏漾痛苦地抱住头,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如同利刃般刺入脑海。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失控的不是“归墟”的怪物,而是他。是他体内的“源质”力量第一次暴走,是他亲手……亲手……
“为了封印你这头怪物,母亲耗尽了生命,将‘源质’的核心封入你的体内。”尸核中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而我呢?哥哥,你对我做了什么?”
画面一转。
年幼的苏漾,双眼流淌着金色的血液,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妹妹。他伸出手,不是保护,而是……吞噬。他将妹妹的一部分灵魂,硬生生地撕扯出来,融入了那颗黑色的晶体中,以此作为平衡体内暴虐力量的“锁”。
“为了让你活下去,为了让你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我成了这颗怪物心脏的养料!”
尸核剧烈地颤抖着,黑色的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透明的、残缺的灵魂在挣扎,“十六年!哥哥!我在这种黑暗与痛苦中煎熬了十六年!你享受着安宁,寻找着虚假的复仇理由,却从未想过,你寻找的妹妹,其实一直被你亲手……囚禁在这里!”
“住口!住口!!”
苏漾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体内的力量彻底失控。金色的光焰与银色的辉光在他周身疯狂碰撞,将周围的海水蒸发成虚无。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跪倒在海底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嵌入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淌。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关于妹妹的温柔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尸核中的灵魂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因为你是苏漾啊。那个既渴望力量,又渴望救赎的……伪君子。”
“杀了我吧,哥哥。”
那声音变得轻柔,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真相,那就亲手结束这一切吧。用你的镇界镜,把我和这颗怪物的心脏,一起……毁灭吧。”
苏漾颤抖着抬起手,掌心的镇界镜对准了那颗黑色的尸核。
镜面之上,金光流转。
只要一击。只需要一击。
他就能结束妹妹的痛苦,也能结束自己这十六年的谎言。
然而,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怎么?下不了手?”
尸核中的灵魂发出一声嘲弄的笑,“还是说,你害怕了?害怕失去了这最后的‘锁’,你体内的怪物,会彻底吞噬你?害怕失去了这个‘妹妹’的执念,你的人生,将一无所有?”
“闭嘴……”
“哥哥,你真是……令人作呕啊。”
话音未落,那颗黑色的尸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帮你!”
无数黑色的触须如同利剑般刺向苏漾,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融合。一种强行唤醒体内沉睡怪物的仪式。
“不!!!”
苏漾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体内的力量彻底爆发。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深海,将头顶的海水硬生生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克拉肯!带舰队……撤退!!!”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大人!!”克拉肯惊恐地大吼。
“这是命令!!!”
苏漾猛地转过头,那双银眸中,此刻已然被纯粹的金色所占据。而在那金色的深处,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深海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
一场比“归墟”降临更恐怖的灾难,正在深渊之下,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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