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番“东向争霸,合纵保障”的宏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齐湣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描绘的图景是如此诱人——一个专注于东方、无西顾之忧的齐国,可以尽情施展其富国强兵的威力,将淮泗流域乃至更广阔的土地纳入版图,重现甚至超越齐桓公的霸业。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仅仅是加入一个联盟,锁住那远在西陲的秦国。
这个逻辑听起来是如此顺理成章,几乎让人无法反驳。齐湣王脸上露出了极度意动的神色,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软榻的扶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阴柔而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响起了,如同毒蛇吐信,试图缠绕并瓦解苏秦精心构建的论述。
“苏子之高论,真是令在下叹为观止。” 说话的是秦使陈轸。他不能再沉默下去,必须打断齐王这危险的倾向。他站起身,对着齐湣王微微一礼,然后转向苏秦,脸上挂着看似谦和实则锐利的笑容。
“苏子口口声声说,合纵是为了保障齐国东向争霸,是为了锁秦于函谷,使齐国无西顾之忧。” 陈轸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刁钻的力道,“然而,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苏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轸身上。孟尝君田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齐湣王也暂时按下了思绪,想听听秦使如何反驳。
“苏子是否刻意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陈轸目光直视苏秦,缓缓道,“那便是——秦国与齐国,并不接壤! 两国之间,隔着韩、魏、赵千里之地!即便秦国东出,首当其冲的也是三晋,战火想要蔓延到齐国西境,谈何容易?苏子却危言耸听,说什么‘兵临齐国西境’,‘陷入长期消耗战’,这岂不是杞人忧天,耸人听闻吗?”
他精准地抓住了苏秦论述中一个可以攻击的点——地理距离。并以此为核心,展开他的反击。
“大王明鉴!”陈轸转向齐湣王,语气变得诚恳而富有煽动性,“我秦国与齐国,远隔千山万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秦王对大王,更是心怀敬重,常言齐乃礼仪之邦,文明盛世,心向往之。我秦国东出,意在解决与三晋之宿怨,绝无冒犯齐国之意!苏子却硬要将齐国拉入这浑水之中,让大王的将士去为韩、魏流血牺牲,此等嫁祸江东、移花接木之计,大王不可不察啊!”
他巧妙地将秦国东出的目标限定在“三晋”,并表达了对齐国的“善意”和“敬重”,试图消解齐王的敌意。
“反之,”陈轸话锋一转,抛出了秦国的条件,与苏秦的“虚名”相对比,“我秦王愿与大王永结盟好,并愿支持大王东向称霸!若大王有意于淮泗之地,我秦国甚至可以在西线牵制三晋,使彼等无力干预大王之伟业!此乃实实之利,远比那虚无缥缈的‘纵约长’名号,更为可靠,更为实惠!”
他再次强调了“东西并帝”或至少是东西方互不干涉、甚至相互支持的构想,并用“实利”来对比苏秦尚未完全坐实的“纵约长”承诺。
陈轸的发言,如同一盆冷水,试图浇熄齐湣王刚刚被苏秦点燃的野心之火。他点明了地理上的客观事实——秦齐不接壤,战火难及身,以此质疑齐国加入合纵的必要性,并抛出了看似更具“诚意”的合作方案。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齐湣王看看苏秦,又看看陈轸,刚刚清晰的思路又有些混乱了。是啊,秦国毕竟离得远,真的会威胁到齐国吗?为了一个可能并不迫切的威胁,就去得罪一个强大的秦国,甚至要出兵出力,这真的划算吗?与秦国合作,各取所需,似乎更为轻松……
孟尝君田文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压力,再次回到了苏秦这一边。他必须正面回应陈轸的质疑,彻底打消齐王“事不关己”的侥幸心理。
苏秦面对陈轸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反而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反击。陈轸点明了地理距离,他就要将这距离带来的“虚假安全感”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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