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林铺住了几天,陈阳把村里村外走了个遍。后街的老房子塌了,前街的丁婶去年冬天走了,村东头的碾坊早就不用了,石碾子歪在墙根,半截埋在土里。村小学还在,学生比从前少了一大半,教室空着,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壳糊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响。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教过他语文的贺老师早调走了,新来的老师不认识他,扶着眼镜问了句“你找谁”,他说不找谁,路过。
那天下午他走到村东头,远远看见码头边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于大爷,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渔网,手里拿着梭子正在补网。他走到跟前于大爷也没抬头,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线走得又快又匀。他那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盖又厚又黄,可补起网来比绣花还细。陈阳在他旁边蹲下来,于大爷还是没抬头。
“大爷,你补了一辈子网了。”
于大爷“嗯”了一声,梭子在网眼间穿了一梭子,又拉出来一截线。
“这手艺,现在年轻人没人学了。”陈阳说。
“学那干啥?又不挣钱。补一张网费半天工夫,买一张新的才多少钱?划算不划算算不过来?”于大爷把梭子往网上一插,歪过头看他,眼睛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小时候,我教你补网,你学了两天就不学了,说眼睛花,看不清网眼。”
陈阳笑了。他想起十二三岁的时候,一到周末就往海边跑,于大爷补网他蹲在旁边看。于大爷让他试着补几针,他的手笨,梭子拿不稳,线绕成一团,网眼越补越小,越补越歪,像狗啃的。于大爷看了也不说他,把他补的那些拆了重来。拆了几回他自己就不想补了,嫌麻烦,嫌没意思。有个周末他在于大爷家玩够了,回去的时候于大爷说,你小子不是干活的手艺,你将来得靠脑子吃饭。他问什么叫靠脑子吃饭,于大爷说就是干那种不用出大力气的活,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动动嘴就把钱挣了。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办公室,也不懂什么叫动动笔动动嘴就能挣钱,现在也不懂,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是靠力气吃饭的命。
“大爷,你这补网的手艺,要是没人学了,以后网破了谁补?”陈阳问。
于大爷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梭子,沉默了一会儿。
“破了就买新的。买不到就凑合用,实在不行就不打了。这世上没有啥是离了就过不下去的。”他又补了两针,活已经很熟练了,可手指头还是顿了一下。“就像我这一辈人,总会走的。走了就走了,谁记得你?”
陈阳没接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于大爷灰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用手去拢,任风吹着。
“大爷,你教我补网吧。”
于大爷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子。
“你学这干啥?”
“学了总有用。以后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学个手艺又不亏。”
于大爷没再问了。他把梭子从网上拔下来递过来,陈阳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梭子是竹子的,旧了,磨得光滑油亮,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看好。梭子要这么拿,线要这么绕,网眼要这么走。”于大爷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走了一梭子,老人的手掌粗糙有力,像一块砂纸。“别攥那么紧,梭子不是杀人的刀。放松,手放松了,梭子才走得顺,线才不拧劲。”
陈阳的手还是紧,于大爷又带着他走了几梭子。八棱子线在他的手指间绕来绕去,捋不顺,有好几次线打了结,解了半天才解开。于大爷倒也不急,把梭子拿回去把结解了再递给他,让他继续。他的手被勒出了印子,指尖磨得发红。
“你比你爹还笨。”于大爷说。
陈阳愣了一下,他很少听于大爷提起他爹的事。于大爷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海面,看得很远,像在看一个看不清的地方。
“你爹也学过补网,比你学得还慢。但他最后补得比我好。”于大爷把梭子从陈阳手里拿过来走了几针,网眼在他手下又恢复了规整的形状。“后来他不打鱼了,去做生意,就不补网了。但他的手艺在,一辈子忘不了。”
“大爷,我爹以前常跟您出海?”
“常出。他是好帮手,力气大心眼实在。那时候船小,风浪大,出海一趟不容易。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叫苦。”于大爷把补好的网叠起来放在膝上。网叠得很整齐,一层压一层,边角对齐。“你像他,又不全像。你有脑子,比他活泛。”
陈阳愣了愣,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于大爷没有急着回去,坐在礁石上把补网的要领给陈阳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得很仔细。从梭子的拿法到线的绕法,从网眼的收放破洞的补法,到不同网眼的间距大小,什么网打什么鱼,全说了。陈阳记在心里,手笨但脑子不笨,能记住该记住的东西。于大爷讲完站起来腿蹲麻了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使劲跺了几下脚。
“明天再来,我再教你别的。”
“好。”
陈阳回到于大爷家,天色已经暗了。他把于大爷教他补网的那些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怕忘了。
他翻开那个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补了几行字——“网眼间距,打黄花鱼的要小,打带鱼的要大。梭子握法,松不紧。线绕环,不打结。”
窗外潮声一起一伏。他收起了本子,明天还要去跟于大爷学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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