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沉默了。只有篝火在噼里啪啦地响。
“后来呢?”年轻参客小声问。
“后来我爹也差点被人害了。”孙把头的语气很平静,“有一年我们挖了一棵大参,五品叶,少说也有五六十年。当天晚上就有人摸进营地,想偷参。我爹醒了,跟那人打了一架,胳膊被砍了一刀,参保住了。那人跑了,我爹的胳膊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
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右前臂上一条长长的伤疤。伤疤已经发白了,但在火光里还是很醒目,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手臂上。
“从那以后,我爹定了一条规矩——夜里轮班守夜。一直传到现在。”
年轻参客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篝火边靠了靠。
孙把头又吸了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行了,睡吧。今夜我守第一班,刘老三你第二班,二驴子第三班。该起夜的起夜,该睡觉的睡觉。”
窝棚里安静了下来。
陈阳躺在干草上,盖着毯子,睁着眼睛看着窝棚顶。草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细细的白线。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喵,咕咕喵,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着瘆人。
他睡不着。
白天走了一天的山路,腿酸,脚疼,身子乏,但脑子清醒得很。他想着孙把头讲的那个故事——山里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他摸了摸怀里那棵参,苔藓包着湿漉漉的,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用毯子又裹紧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他听见了动静。先是脚步声,很轻,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行囊。
陈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窝棚外面有一个黑影,弓着腰,在刘老参客的窝棚旁边摸索着什么。
陈阳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身边那把爹留下的猎刀。他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摸索了几下,从刘老参客的窝棚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转身,朝陈阳的窝棚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阳能闻到一股旱烟味,劲儿很大,呛人。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但身体不听使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黑影在陈阳窝棚外面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掀开了草帘子。
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刻,陈阳看清了那张脸。
是二驴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阳,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还醒着。陈阳也瞪着他,手握着刀,指节发白。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远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咕咕喵。
“你干啥?”陈阳的声音小,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驴子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从惊讶变成阴沉,又变成恼怒。“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翻刘叔的包干啥?”
“你胡说啥?”二驴子的声音大了,大到足以把睡觉的人吵醒,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故意,“老子啥时候翻他包了?你小子睡迷糊了看花眼了吧?再乱说老子揍你!”
刘老参客的窝棚里有了动静。草帘子掀开了,刘老参客探出头来,眯着眼。“咋了?吵啥?”
陈阳想说话,二驴子抢先开了口:“这小子说我翻你包。你说我翻了吗?我二驴子不是那种人!”他的声音很大,理直气壮的,跟真的一样。
陈阳的脸涨红了。“你就是翻了,我亲眼看见的!”
刘老参客看了看二驴子,又看了看陈阳,没说话。孙把头的窝棚里也亮起了火光,他钻了出来,手里端着烟袋。
“半夜不睡觉,吵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二驴子抢先说:“把头,这小子诬陷我,说我翻刘老三的包。我二驴子赶山十几年,从来手脚干净,不拿别人的一针一线。你问问大家,我二驴子是那种人吗?”
几个老参客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二驴子见没人给他作证,脸色更难看了,声音压低了一些:“把头,这小子就是个搅屎棍,赶山不好好赶,尽整些幺蛾子。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
孙把头看着二驴子,沉默了很久。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行了,都回去睡。”孙把头转身回了窝棚。
二驴子哼了一声,瞪了陈阳一眼,也转身走了。陈阳坐在窝棚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很快。他把刀塞回枕下,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陈阳发现自己的干粮袋被割了一道口子,饼子碎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把碎饼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有的沾了泥沙,有的沾了草屑,他用手擦了擦塞进嘴里。刘老参客走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正蹲着抽烟的二驴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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