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孙把头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丛草。陈阳凑过去一看,是一棵草。草不大,比手指高不了多少,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这是什么?”孙把头问。
陈阳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孙把头站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失望。“这叫参幌子。有它的地方不一定有参,但有参的地方多半有它。你要是连它都不认识,这辈子别想找到参。”
陈阳蹲下来,把那棵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恨不得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条脉络都刻进脑子里。他用手指头轻轻摸了摸叶子的边缘,又凑上去闻了闻。孙把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催他。
从那天开始,孙把头每天都要教陈阳认几种草药。他指着地上的草问陈阳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途、长在什么地方。陈阳记不住就用本子记——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是上学时剩下来的,封皮都卷了边。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字,字写得不好,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扎得纸都快破了。
“这是党参,根能入药,补气的。”
“这是细辛,治风寒的,叶子心形,闻着有股辛香味。”
“这是贝母,止咳化痰的,鳞茎白色,像蒜瓣。”
“这是黄芪,补气的,根是黄白色的,嚼着有点甜。”
陈阳记了一页又一页,本子越来越厚。
赶山的第五天,出事了。
一个年轻参客——大家都叫他“二驴子”——跟陈阳杠上了。二驴子三十出头,人高马大,脾气暴躁,嗓门大得像打雷,谁跟他说话都得捂着耳朵。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陈阳,觉得他是个累赘,天天在背后说风凉话。
“这小子能干啥?干活没力气,走路走不动,认参不认识,除了吃干粮还能干啥?拖后腿的货!”
陈阳听见了,没吭声。
二驴子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当着大家的面说:“把头,这小子就是个废物,你带他进山能挖着啥?白耽误工夫!”
陈阳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孙把头看了二驴子一眼,说:“你不废物?你第一次进山的时候比他强多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乱撞,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二驴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你要是再欺负新人,就给我滚。”孙把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得人心里发寒,“我的队伍里,不要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
二驴子不说话了,但看陈阳的眼神更不善了。
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吃干粮的时候,二驴子故意把从溪边打来的水踢翻了,水洒了一地,陈阳的干粮也被溅湿了。陈阳蹲在地上捡起湿了的饼子,用手擦干净上面的草屑和泥沙,咬了一口。饼子泡了水又软又黏,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像是嚼一团烂泥。
二驴子在一旁冷笑。
刘老参客走过来,递给陈阳一个饼子,说你吃这个,别理那个混账东西,狗眼看人低。陈阳摇了摇头,把湿饼子吃了。吃完之后觉得肚子不舒服,第二天早上拉了好几回。
赶山的第七天,陈阳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上午,孙把头带着大家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一片缓坡上。缓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很湿润,泥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
孙把头站在坡顶,眯着眼看了看地形,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把土放到舌尖上舔了舔,品了品味,皱着眉想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嘴角微微翘起来。
“都散开,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老参客们散开了,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猫着腰,眼睛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扫雷似的,每一寸地面都不放过。
陈阳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猫着腰,眼睛贴着地面,慢慢地往前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呼吸急促。走了没多远,他的目光扫到了一株不一样的草——叶子五片,手掌形,边缘有细锯齿,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蹲下来,手开始发抖。他不敢碰那棵草,怕一碰就没了。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手挡在嘴边,对着山坡大喊——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他们像听到了冲锋号一样,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孙把头跑在最前面,脚步飞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蹲在那棵草旁边,扒开草丛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很亮很亮。
“三品叶。不大,但根须完整,品相不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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