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不是请客吃饭。挖路基,要挖半米深,一米宽,笔直笔直的。土是硬黄土,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震得手发麻。碎石要铺二十厘米厚,用石磙子轧实。轧路面的石磙子几百斤重,八个人拉着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夏天太阳毒,晒得人脱皮;秋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没人叫苦,没人喊累。兴安岭的人,骨头是硬的。
老金头也来帮忙了。他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负责烧水、送饭。他在工地边上支了一口大锅,烧开水、煮绿豆汤,用桶挑着送到每个人手里。他挑着担子,走得很慢,但很稳当。走到一个人面前,放下担子舀一碗绿豆汤递过去,说喝碗汤歇歇。喝完了,他把碗收回去,挑起担子继续走。
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做饭。大锅炖酸菜、蒸馒头、煮鸡蛋,管够。饭送到工地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你尝尝我家的咸菜,我尝尝你家的辣酱,说说笑笑,累也忘了。韩新月看着陈阳,他蹲在地头吃饭,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米粒,脸上全是灰。她蹲下身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陈阳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工人们起哄说会长嫂子对你真好,韩新月的脸红得像火烧云。
赵卫东拄着拐杖来工地上看了看。他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刚铺好的碎石,又用手掌拍了拍路面,说这路结实,能走二十年。陈阳说二十年不够,至少五十年。赵卫东笑了笑,说你小子胃口不小,五十年,到时候你都快八十了。陈阳说八十怎么了,八十还能修路。
修路最累的是轧路面。石磙子几百斤重,八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挪。上坡的时候最吃力,石磙子往后坠,拉的人使出吃奶的劲,推的人弓着腰顶着。陈阳每次都在前面拉,绳子勒进肩膀里磨破了皮,他一声不吭。张德茂在他后面看见他肩膀上的血,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五十里的路,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
一个月挖好了路基,两个月铺好了碎石,三个月轧实了路面。年底,五十里水泥路终于修通了。水泥路是从县城那头开始铺的,铺到合作社门口最后一锹水泥抹平,陈阳站在路边说了一句:“路通了。”
剪彩那天,合作社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县长来了,省里的干部也来了,各屯子的头头都来了,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陈阳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剪刀,面对着那条崭新的水泥路,手有些抖。
周县长站在他旁边笑着说:“陈会长,你修了条好路。”
陈阳说:“不是我修的,是兴安岭的人修的。”
咔嚓一声,红绸断了。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烟雾弥漫纸屑飞舞。锣鼓敲起来咚咚锵锵,热闹得像过年。孩子们在水泥路上跑来跑去,又笑又叫;大人们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有人笑有人哭。
第一辆货车从合作社出发,满载着参花茶、鹿血酒、蛤蟆油,驶上了新修的公路。陈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摇下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山林。路很平,车不颠,方向盘稳稳当当的,像开在丝绸上。司机是个年轻人,哼着小调,心情很好。
到了县城,陈阳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条从兴安岭延伸过来的水泥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路通了,货出去了,钱进来了,兴安岭的日子就好过了。
韩新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会长,路通了,以后就好走了。”
“对,好走了。”
“以后还会更难走的路吗?”
“有。”陈阳看着远处,“但不怕。”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新修的公路上。路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从县城一直延伸到兴安岭的深处,连接着山里和山外,连接着贫穷和富裕,连接着昨天和明天。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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