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鹰嘴崖的废墟在微光中显露出惨烈的轮廓。烧焦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某种怪异的蜂巢，青石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空气中依然飘散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
主厅前的空地上，三辆经过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游隼站在车旁，背对着主厅的方向。
在他身后，两个高家的护卫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土拨鼠，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一支简易的输液架固定在担架旁，药液正一滴滴流进他的血管。
再往后，是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
白布很干净，在晨光中白得刺眼。布面下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安静，没有声息。那是山猫。
高淳站在担架旁，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此刻挺直了脊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
“游队。”高淳开口，声音嘶哑，“车已经准备好了，司机会把你们送到边境口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应。”
游隼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土拨鼠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那具覆盖白布的遗体，最后才看向高淳。
“高叔。”游隼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重，“谢谢。”
两个字，重如千钧。
高淳摇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游隼的肩膀。
两个护卫将土拨鼠的担架小心地抬上车厢固定好。然后，他们转向那具白布覆盖的遗体。
游隼突然开口：“我来。”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白布下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但游隼托起遗体的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
一步，一步，他走向车厢。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垫子。游隼将山猫的遗体轻轻放下，然后蹲下身，仔细地将白布边缘整理平整。他的手指在山猫胸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下——那里，原本应该有心跳。
但他摸到的只有冰冷和沉默。
游隼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高淳、高瑾、高绣，还有那些还活着的高家守卫。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伤，眼里都带着悲，但脊梁都挺得笔直。
然后，游隼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鹰嘴崖主厅的方向。
那里，废墟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游隼知道，有人在看。
一定在。
他缓缓抬起右手，敬礼。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重。手臂抬起时，肌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礼毕。
游隼最后看了一眼鹰嘴崖，看了一眼这片留下了山猫、高夏和无数兄弟性命的土地，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引擎轰鸣声加大，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越野车缓缓驶出鹰嘴崖，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渐渐消失在晨雾和丛林中。
送行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高淳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他转身，看向主厅废墟的阴影。
那里，四个人影缓缓走出。
林寒渊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战服，但左肩处依然能看到纱布的轮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有些红见。
在他身后，灰熊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猎犬。这个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显得有些憔悴——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固定在轮椅踏板上。但他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点痞，有点野。
四人走到高淳面前。
林寒渊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转向猎犬。他的目光落在猎犬空荡荡的袖管上，又移向那双打着石膏的腿，最后才看向猎犬的脸。
“你小子怎么不走？留下来，死亡离的会很近。”林寒渊开口，声音有点哑。
猎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笑容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头儿，我都这样了，回去还能干什么？给组织给部队添负担吗？”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空荡荡的左袖管，又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一条胳膊没了，两条腿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回去，就是个废人，除了领抚恤金、占病房、让兄弟们轮流来探望，还能干啥？”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调侃。但站在他身后的灰熊，握着轮椅推把的手却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张乾瞥了灰熊一眼，然后看向猎犬，嘴角扯出一个痞笑：“然后你就给头儿添负担？让他养你个废人？”
这话说得很冲，很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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