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碎，岁启新章。年初一的阳光透过贴着窗花的玻璃，在李家堂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桃正给青青梳羊角辫，院门外就传来李佳燕清亮的声音：“桃子！拜年啦！”
但见李佳燕穿着崭新的枣红罩衫，挎着布包进来，先给堂屋里的李老头夫妇作揖：“叔婶过年好，祝您二老福寿安康！”
转身便往青青、秀秀兜里塞压岁糖，两个小丫头脆生生道谢，像两只欢快的雀儿。
“佳燕阿姨今天真俊！”
陈桃笑着拉她坐下，递上一杯热腾腾的炒米茶。
李佳燕抿嘴一笑，从布包里掏出个纸包：“我娘蒸的枣糕，带给你们尝尝。”
她环顾收拾一新的堂屋，目光落在柜子上那台崭新的收音机上，压低声音：“现在条件好了，你有没有想过...再试一次高考？”
陈桃捻着辫梢的手顿了顿。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微红：“都结婚有孩子了...”
“去年县中就有个妈妈考生考上了师范！”李佳燕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教学有经验，底子也好，晚上我帮你温习数学...”
正说着，院里传来拜年的人声。村长带着几个后生进来，说话声洪亮：“老李叔，您家四平可是给咱村长脸了！昨儿县里送先进个体户的奖状，整个公社就咱们村独一份！”
赵蜡梅乐得合不拢嘴，抓了大把瓜子花生往客人手里塞。
几个媳妇围着陈桃的新呢子大衣啧啧称赞，这个问料子，那个问价钱。
人群里，王老栓家的悄悄把一篮鸡蛋往厨房送，被赵蜡梅瞧见，两人在灶房门口推让起来。
“当初要不是四平送卤肉，孩子们这个年都不知道怎么过...”王老栓家的声音哽咽。
“乡里乡亲说这些！”赵蜡梅硬是把鸡蛋篮塞回去，转身从梁上取下条腊肉，“拿去给孩子们添菜。”
午后日头暖和，院里枣树下聚了不少人。李四平被围在中间讲生意经，说到卤料配方时，人群外忽然传来阴阳怪气的话：“投机倒把的营生，也值得显摆？”
热闹的院子霎时静了静。李四平抬眼望去，见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李二狗，也不恼，只笑道：“二狗哥要是感兴趣，开春我店里缺个搬货的...”
“谁稀罕！”李二狗啐了一口，悻悻走了。
赵蜡梅立在厨房门口，望着这一幕，手里的锅铲紧了紧。这时，李老大从人堆里挤过来，低声道：“娘，西头赵家方才来说，想把他家翠儿说给四平做小...”
“放他娘的屁！”赵蜡梅锅铲往缸沿一磕，“咱家不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夕阳西斜时，拜年的人潮渐渐散去。李四平拎着笤帚清扫满地的瓜子壳，忽见父亲站在新贴的春联前出神。
红纸金字写着“五味调和百味香，一门和睦万般兴”，墨迹在暮色里泛着光。
“爹，您看这联写得可好？”
李老头用烟袋杆轻点对联：“香料要称准，火候要拿稳。”
他转身望向儿子，“咱这卤肉，该有个章法了。”
这话正说在李四平心坎上。当晚，一家人围坐在暖炕上，炕桌上摊着李四平画的图纸。
“我想着，”李四平用炭笔在纸上点点，“在县城租两间门面，前店后坊。卤料按钱称，时间按刻钟算，每锅肉下多少料、炖多久，都立下规矩。”
李老大凑近细看：“就像机械厂的车床工序？”
“正是！”李四平眼睛发亮，“大嫂管洗切，娘管配料，大哥管火候。咱们定下标准，将来开分店也不走样。”
赵蜡梅摩挲着围裙沉吟：“这得投不少钱吧？”
“娘，您看。”李四平从炕柜取出账本，“去年光腊月就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现在每天都有单位来预定，灶台实在转不开了。”
一直沉默的李老头忽然开口：“要干就干大的。东街粮站旁有处院子要租，明天我去打听。”
窗外又飘起细雪，陈桃端着糖水进来，正听见丈夫说：“等店开起来，我想请个会计。”他望向妻子，“桃子要是考上大学，正好学以致用。”
煤油灯噼啪一跳，映得每个人眼里都亮晶晶的。青青趴在奶奶膝头打盹，秀秀抱着新得的布老虎咿呀学语。
在这个飘着卤香与年味的夜晚，李家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那是对明天的盼头，对好日子的念想。
夜深了，李四平站在院里看雪。陈桃给他披上棉袄，听见丈夫轻声说：“等开了春，你在院里种些月季吧。”
“怎么突然要种花？”
他转头看她，目光温润：“让来订货的人都知道，咱家的卤肉，是带着花香做出来的。”
夜深了，两个孩子在新棉被里睡得正熟。陈桃就着煤油灯的微光准备着新学期的教案，笔尖却久久悬在纸页上方。
“还在想佳燕白天说的话？”
李四平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陈桃叹了口气，笔杆无意识地在账本上划着：“青青刚上学，秀秀夜里总踢被子，爹的风湿到开春又该犯了。”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现在每天光备课都要到二更天，要是再分心复习...”
李四平握住她冻得发红的手，指腹摩挲着虎口处的墨渍：“你记不记得咱俩定亲那天，你在柿子树下背《沁园春》？”
陈桃怔了怔，眼底泛起温柔：“你当时躲在墙根底下偷听。”
“我听见你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李四平把糖水往她面前推了推，“现在咱家灶房能同时起三口锅，一天卤两百斤肉。多请个帮工的钱，还供不起一个大学生？”
见妻子仍蹙着眉，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画着流程图，每道工序旁都标着时辰。
“你看，”他指尖点着“洗切”栏，“大嫂现在管这摊，每天辰时开始。”又移到“配料”栏，“娘负责这块，正好能接着送青青上学。”最后停在“看火”栏，“大哥看火候的时候，顺带能照看秀秀。”
陈桃怔怔看着丈夫把全家人的时间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鼻尖微微发酸。
“可是……”
“没有可是。”李四平合上本子，目光灼灼，“你当年为着我放弃推荐名额，现在该我把这份前程还给你了。”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陈桃眼角泪光闪烁。她忽然发现，丈夫不知何时已把全家琐碎的日子，都谱成了能够并行不悖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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