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啸岳合上笔记本,那动作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迷雾小组组长。这个从未公开的身份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砸在秦海龙的心上,我的任务是清除内奸,捣毁日军在重庆的情报网。
仓库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两下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一记记重锤,敲在秦海龙的心上。秦海龙突然笑了,笑声里混杂着浓浓的自嘲与难以言喻的愤怒,震得头顶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好一个小组!好一个行动处少校!我秦海龙真是瞎了眼,天天跟你称兄道弟,掏心掏肺,居然没看出你是条潜伏的龙!他猛地揪住凌啸岳的衣领,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受伤,我都以为只是普通任务的小意外!每次你神神秘秘地消失,我都跟弟兄们打哈哈,说你又去哪个交际花那儿鬼混了!我……
话语在看到凌啸岳胸前那道新添的伤疤时戛然而止。那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边缘还泛着红肿的血色,显然是李副处长临死前那一刀的杰作。秦海龙揪着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在医院,他借口探望,偷偷掀开凌啸岳病号服一角时看到的景象——那不是一道伤,而是一片!凌啸岳的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疤,层层叠叠,像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记录着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危险与牺牲。一股巨大的震惊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原来,他所谓的,一直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如此巨大的危险,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时常打趣他的神经过敏。
仓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江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迟来的觉悟而悲泣。秦海龙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羞愧、心疼、懊悔……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他终于明白,凌啸岳那双深沉眼眸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孤独与决绝。
江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呜咽。秦海龙站在栈桥上,望着凌啸岳的背影,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那句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压得很低,像被砂纸磨过的钢弦,细微的颤抖藏在每个字的尾音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凌啸岳正对着江面整理立领风衣,闻言动作一顿。指尖划过第三颗纽扣时,他缓缓转过身,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角此刻像淬了冰:告诉你?让你带着老婆孩子,抱着你那刑侦队长的铁饭碗,一起跳进这刀山火海?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浅疤——三年前南京撤退时留下的纪念。
铁饭碗?秦海龙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吼声震得水面炸开一圈涟漪。他猛地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狰狞的弹痕,这是三个月前在磁器口,为了掩护你们转移,被日本宪兵队打的!安稳?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老王他们被吊在城门上的样子,肠子垂到膝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突然并拢脚跟,皮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脆响,右手啪地贴在眉骨——那是个标准的军礼,只是多年不练,掌心在太阳穴处微微发颤。离开部队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重新敬这个礼。
凌啸岳同志。
三个字像子弹般击中空气。凌啸岳瞳孔骤缩,秦海龙却像没看见,目光灼灼地穿透夜色,仿佛要将对方烧穿个洞:前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学员秦海龙,现重庆市警察局刑侦队长,请求加入小组。
月光在秦海龙脸上切割出明暗棱角,平日里总挂着笑的嘴角此刻抿成直线,连眼角的笑纹都绷得发紧。凌啸岳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场巷战,秦海龙背着中弹的自己在屋檐下狂奔,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时,这个糙汉子还在骂骂咧咧:他娘的小日本,敢动老子兄弟试试!血顺着秦海龙的胳膊流进自己衣领,温热粘稠,像某种滚烫的誓言。
迷雾凌啸岳向前半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烟蒂,你儿子刚满周岁,你老娘有哮喘,换季就要进医院。
都安排好了。秦海龙从内袋掏出个牛皮信封,封口处盖着警察局的火漆印。他塞到凌啸岳手里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存折里有三百块大洋,够她们娘仨回乡下买两亩地。诀别信我写了三封,老娘、老婆、儿子各一封——儿子那封我让他娘等他十五岁再看。他突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眼角却有晶亮的东西在闪:我秦海龙没读过多少书,但论打架,从朝天门码头打到歌乐山,没输过;论认路,重庆城的防空洞我闭着眼都能走;论抓人......他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枪套,上个月刚把给日本人当狗的侦缉队队长沈老三从窑子里揪出来,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凌啸岳捏着信封,指腹摩挲着吾妻亲启四个字。墨迹很深,把纸都洇透了,在背面透出模糊的黑影,像某种挣扎的灵魂。他忽然抓住秦海龙的手腕,那里有道横贯桡骨的刀疤,是五年前为了护一个卖唱姑娘,被日本浪人用武士刀划的。当时秦海龙攥着刀柄把浪人按在地上揍,血顺着指缝流进砖缝里,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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