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碎冰打在楚狂歌后颈,他裹紧大衣又蹲下。
炭笔尖戳进冻硬的雪地时,指节传来刺骨的麻痛——这是今天第三根炭笔了,前两根都在刻戍七连时断在雪层里。
林昭。他低哑的嗓音混着呼气凝成白雾,手腕重重压下,笔画深到雪下的泥土都翻了出来。
记忆里那个总爱把军帽歪戴的通信兵突然浮上来,去年清明他去烈士陵园,林昭的墓碑上落着层灰,守墓老人说:前阵子有批穿白大褂的来,说要修正历史记录,把几个烈士的名字都涂了。
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楚狂歌打了个寒颤。不死战魂带来的自愈能力正在缓慢修复他冻僵的指尖,但过度使用后的虚弱感像块铅锭压在脊椎上。
三天前在心理重建办公室,他们用电击棒在他后颈烙下的焦痕还在发烫,可比起那些被抹掉的名字,这点疼算什么?
X13。他换了个位置,炭笔在雪地上拖出锋利的划痕。
这个编号本该随着那批实验体的死亡被封进档案库,可上个月在边境小镇,他遇见个卖烤红薯的姑娘,她掀开棉帘时露出的后颈,和当年实验室里那些孩子一模一样——淡青色的血管下,隐约能看见X13的刺青。
老军犬阿黑的低吠突然从身后传来。
楚狂歌猛地转头,雪地反射的冷光里,那团棕黄的影子正用前爪扒拉他刚刻完的。
它指甲缝里的血珠滴在雪上,像开了朵小红花,去年在S7哨所,这狗为了替他挡地雷,左前腿至今还有弹片没取干净。
阿黑。楚狂歌哑着嗓子唤了声,伸手要摸它脑袋,却见阿黑突然竖起耳朵,朝着山梁方向猛冲。
他顺着狗的视线望过去,半山腰的雪地里,个扎着蓝围巾的小身影正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是今早见过的牧羊少年,怀里还抱着本磨破边的笔记本。
少年抬头时,楚狂歌看见他睫毛上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叔叔,你写的这些名字,是我老师说的没回家的人他翻开本子,上面歪歪扭扭抄着X13戍七连昨天老师带我们去纪念馆,有块墙是空的,她说那是被擦掉的名字。
楚狂歌喉咙发紧。
他摸出兜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蹲下来递给少年:你记着,能被写出来的名字,就不算走丢。少年接过饼干的手在抖,却先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我要抄满十页,寄给老师。
她说等名字多了,空墙就填得满。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归名学堂的灯光从另个山坳透过来。
楚狂歌望着那点暖黄,想起三小时前柳芽扒着窗户看他的眼神——那丫头蹲在铁箱前时,冻红的指尖还捏着半段锁芯,像极了十二岁那年他在战场上捡到的小战士,明明怕得发抖,却把最后颗子弹塞给他说长官你先撤。
归名学堂的木门响了声。
柳芽裹着件灰布棉袄冲出来,怀里抱着罐红漆。
她跑过雪地时,发辫上的绒球直晃:林小雨!
把黑板抬出来!几个小萝卜头跟着涌出来,有的搬梯子,有的举着刷漆的滚子。
柳芽姐,这是要干吗?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抱着红漆罐,鼻尖沾了块漆点。
柳芽把纸条往兜里塞了塞,那上面字的回钩还在硌着她的掌心——陈岩退伍前教她写字时说过,写名字要带点温度,就像给每个字按个心跳,只有楚狂歌会在收尾时轻轻勾那么下,像在给名字系条回家的绳。
她踩着梯子爬上操场的围墙,滚子蘸满红漆重重按下去,把雪地上的名字全抄到墙上!
抄到手机里!
抄到记忆日的论坛上!红漆顺着砖墙往下淌,像道正在生长的血线,他走一步刻一个,我们就跟一步记一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名字不是灰尘,是种子!
山脚下的医疗站里,苏念的听诊器地掉在桌上。
她盯着电脑屏幕,瞳孔微微收缩——李牧传来的脑电波数据图上,每当柳芽他们朗读名字的音频响起,附近精神病院的患者脑波就会出现短暂的同步波动,像被根看不见的线串成了串。
又是声音频率。她想起上周楚狂歌蹲在墙角啃电路板的模样,那股焦糊味现在还在鼻腔里打转,他当时说这上面有烧过的名字,原来那些人不是抹掉记忆,是用特定频率覆盖......
药柜在她手下哗啦作响,苏念翻出薄荷脑和银杏提取物,药匙敲着瓷碗的声音像急鼓:得让孩子们的声音清亮,但不能被吸走......她突然停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楚狂歌去年留下的半管止血药,加点这个......
田建国的军靴碾过主道的积雪时,金属铲雪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盯着新兵们在清理主道两侧的雪,却故意把山路中央的刻痕留着——那些歪歪扭扭的X13戍七连,在雪地里像道不会愈合的伤疤。
队长,这痕迹不清理?新兵小周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铲雪的手顿在半空。
田建国摸出根烟点上,火星在风雪里忽明忽暗:上级要的是清除痕迹,又没说要铲干净。他望着山路延伸向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再说......这雪,哪能真铲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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