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不需要宗教。”
朱标坐在椅子上，十分淡然地说着。
在他对面，老朱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然后正在哼哧哼哧啃着大饼。
“慢点吃。”
马皇后拿起一壶热水，放在老朱面前的桌子上。
“标儿，吃饭的时候，别谈那些东西。”
提醒完老朱后，马皇后又转头，瞪了一眼朱标。
“咳咳，娘，我这不是顺着爹的话题说下去的么。”
朱标嘴角一抽，然后低头迅速地拿起桌上的热乎饼，左右手扑腾着将饼送到了嘴边。
从奉天殿出来后，朱家父子两人就直接来了这边。
正巧，马皇后将亲手做的家乡饼放在食盒里保温，让人拿了过来。
“别听她的，接着说。”
抄起茶杯，吨吨吨之后，老朱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
“宗教这东西，咱早就看明白了，就是糊弄人心的东西。”
一边说着，老朱的记忆也回到了过去。
说实话，朱重八的经历，简直可以说是最惨的那一档了。
“标儿啊，你知道你祖父、祖母是怎么死的吗？”
听闻此话，朱标一怔。
其实这个话题，老朱很少提及。
朱标知道自己家过去很难。
在苏家小院的时候，朱标还特地查过历史上的相关记录。
但亲耳听到自家爹说出这个话题，还是头一遭。
此时的朱元璋，眼神看向了窗户外面。
晴朗的天空，没有一朵白云。
一如当年他还是放牛娃的时候，常常躺在草地上，憧憬着无垠的蓝天。
“元顺帝至正四年，咱十七岁。那年大旱，先是旱，后来又是蝗，蝗之后就是瘟疫。”
声音很平，仿佛并不是在讲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在说一件其他人的事情一样。
“村子里的人啊，今天还在跟咱说话，明天就倒在路边上，起不来了。”
老朱低头，看向了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饼。
“咱爹是四月里没的，咱大哥是六月里没的，咱娘……是九月没的。前后不到半年，咱家里四口人，只剩了咱一个。”
“咱去找地主刘德，求他给一块地，让咱把爹娘葬了。刘德不给，说咱家欠着他租子，把他骂了出来。咱最后是怎么葬的爹娘？是邻居刘继祖给了咱一块地，巴掌大的地方，咱拿草席裹了人，刨了个坑——就那么埋了。”
“咱后来实在没活路了，就往皇觉寺去。寺里的高彬和尚收留了咱，让咱当个行童。”
“扫地、上香、打钟、做饭。咱那时候觉得啊，这世上总算还有一口饭吃，有瓦遮头，总好过挨饿，受冻吧。”
这是朱元璋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去。
家破人亡，亲人离世，只剩下一个年轻人茫然地在这世上生存。
他离开了破败的家，到了寺院里面，只为一口饭。
“可惜，好景不长啊。饥荒越来越严重，寺里面也养不起人了。咱只能离开，说是云游，就是讨饭。咱吃过人家施的粥，也遇到人家放狗咬咱。”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朱忽然笑了起来。
只不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咱那时候啊，也信佛，天天求菩萨，求菩萨让咱爹娘活过来。可是啊，菩萨没答应。”
“咱也求菩萨，能给咱一口饭吃，可惜菩萨依旧不搭理咱。”
“你说，会不会是咱不够虔诚？还是菩萨太忙，顾不过来咱这号人？”
朱标安静地听着。
自家父亲前半生，过的那根本就不是日子，而是每一天都在生死存亡线上的挣扎。
哪怕只是听着，都会让人心惊胆战。
“咱靠着一把刀，靠着咱的大妹子，终于杀了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朱用温柔的眼神，看向沉默不语的马皇后。
夫妻两人，一路走来，其中的辛酸与艰苦，大抵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吧。
“咱当了皇帝，也给了寺观丰厚的免税、赋田。因为咱知道，当年那口饭是和尚给咱的，不是菩萨，是寺庙里的和尚。这个情，这个恩，咱会认。”
“咱给他们的，他们可以拿，咱不给的，谁也不能动。”
“当年咱能从皇觉寺走出去，如今也能让天下的寺，一座一座地空下来。”
“你说，寺庙如果都空了，那菩萨，还是菩萨吗？”
话及此处，朱标也明白了。
“儿子明白了。”
大明要不要宗教？
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宗教，本就依托于人。
老朱说的话，其实就在告诉朱标，管理宗教，永远管的是人而不是菩萨。
“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可你也要记住一句话——治天下，不是把你不喜欢的东西全都砍掉。”
“你砍掉了这一个，另一个也还是会冒出来，你得学会管住它，而不是想要直接灭掉它。”
老朱语重心长地给朱标讲着。
当然了，这话从老朱嘴里面说出来，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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