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两天，侯官港依旧灯火通明。
码头上集装箱卡车排成长龙，汽笛声从凌晨响到后半夜。
港务服务大厅的公示栏被塞得满满当当，合同范本、收费标准、春节值班表，一张挨一张，红头黑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大厅二楼临时办公区，五台电脑一字排开。
恒晟冷链货源的临时评估资料录入工作正在进行。林思琳坐在最靠窗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两摞进口清单和服务协议。
她旁边的男生打了个哈欠，小声嘟囔：“琳姐，这都晚上八点了，食堂的菜都凉了。”
林思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录完这一批就去吃。”
带教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扫了一圈各工位的进度，拍了拍林思琳的桌面。
“记住，只核单证，不下结论。发现对不上的地方，别自己琢磨，直接走楼下登记窗口。”
林思琳点头应了声好。
师傅走后，她翻开下一份服务协议的附件。
前三页都是常规条款，货物品类、柜型、温控区间、保险责任，格式规范，用词标准。
翻到第四页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行小字引起她的注意，夹在“温控设备维护费”和“码头堆存费”之间。
【代垫温控保证金：每柜预收人民币贰万元整，汇入指定账户后方可安排冷链柜上船。】
林思琳的目光移到收款方一栏，并非是港务大厅公示栏上任何一家公开准入企业。
收款方写的是榕州诚安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林思琳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回，她脑子里闪过周言那天站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
不得预收任何企业和渔民的保证金。
她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走到复印机前，正反两面各印了一份。
原件放回协议，复印件折好揣进兜里，起身下楼。
楼下学生异议登记窗口只有一个值班的港务局工作人员，三十出头，正低头刷手机。
林思琳把复印件递过去：“同志，我要登记一份异常条款。”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纸，眉头皱起来。
“这不就是港资合同的惯例嘛，人家冷链柜金贵，收个保证金很正常。”他把复印件往回推了推，“小姑娘，别多事，这批货是市里同意评估的。”
林思琳没接那张纸，也没退。
她站在窗口前，小声说道：“我不判断它违法不违法，我只要求把我看到的东西留痕。”
工作人员脸色不太好看，嘴巴张了张，正想再劝两句。
工作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从侧门传来。
方得志手里拎着巡查记录本，刚好走到窗口外面。
工作人员看见方得志，脸上的不耐烦神奇的消失不见，站直了身子。
方得志走到窗口前，拿起那张复印件扫了一遍，抬头看着工作人员。
“她要登记，你为什么不登记？”
工作人员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方书记，我就是觉得这个是正常条款……”
方得志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钢笔递过去。
“觉得是正常条款？行，那请你在这一页写清楚，你认为这份包含预收保证金条款的协议属于正常范畴，签名，写日期。”
他笑了笑，笑容很和气。
“写完了，我替你存档。”
工作人员盯着那支钢笔，手心全是汗。
他要是签了这个字，万一这条款真有问题，他连饭碗都保不住。
“我……我登记，我马上登记！”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打开登记簿，工工整整地把林思琳送来的信息抄录进去，编号、时间、签名，一样不落。
方得志看了林思琳一眼，没夸她，只点了下头，转身拨通了周言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周言和港务局长赶到港务大厅。
他拿着那份复印件看了两遍，并没叫停，果断给出后续安排。
“通知恒晟和南桥方面，这一票涉及代垫温控保证金条款的合同，暂停临时评估。”
“其他合规货物照常通关，一票都不许耽误。同时要求恒晟书面提交这个保证金条款的法律依据和收款主体榕州诚安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与恒晟的关系说明。”
港务局长连声应是，小跑着去安排。
周言看了眼林思琳工位的方向，随即来到公示栏前，对港务大厅里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林思琳同学做了她该做的事，流程接住了她的发现。以后侯官港每一个实训学生、每一个窗口工作人员，看见对不上的东西，都有权利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不宣传个人英雄，只完善流程，规矩是长在制度里的，不是长在某个人脸上的。”
……
当晚十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听完周言的电话汇报，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几秒。
“把异常条款登记这个流程固化下来，纳入春节临时运行规则，明天一早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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