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怀表已经在罗岚怀里。
他没有催。
罗岚看向大厅里的人。
贝伦、马洛、尼尔，旧战线的魔族，龙族代表，许多他救过也骂过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
没有人喊他陛下。
也没有人喊他容器。
有人喊：“罗岚！”
“回去以后别死啊！”
阿加雷斯怒道：“这种话是送别时说的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
罗岚笑了一下。
他往返回阵里走。
巴尔忽然开口。
“你一半生命的朋友都在这里，死在这里不好吗，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归宿？”
罗岚停下。
这句话他还没说。
巴尔看着他。
“你脸上写着。”
罗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和灰弄脏的披风。
“写得这么明显？”
“很明显。”
罗岚抬头，看向众人。
“算了。”
他温柔地摇头。
“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宿。况且，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完成。”
没有人再劝。
被拯救的人们向勇者挥手告别。
罗岚也抬起手。
他回应得很随意，像只是出一趟远门。
杜兰达尔挂在腰侧。
莉卡替他系好的药包在另一边。
机械怀表贴着胸口。
更深处，银白龙息和金色龙息安静地沉睡着。
返回阵亮起。
光把大厅、人群、断掉的王座和没有旗帜的王都一点点盖住。
罗岚闭上眼。
他想，终于结束了。
……
一片漆黑？又或者说一片虚无之中，感觉周围的空间不断被挤压，完全没有感知身体的感觉，意识如烟雾一般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思考断断续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欢迎回来。”
少女的声音。奶白色的长发在记忆中晃动。
“耀黑骑士。”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明亮的声音，像摇晃的铃铛。
“等到腿都麻了哦，哥哥。”
“今天也要夸我可—爱—哦—！”
“我们是夫妻了吧？”
“我会让你幸福的，罗岚。不管你愿不愿意。”
“爱之力……原来如此……魔法少女的力量来源……”
“那个未来预知装置的可信度——约百分之九十。”
“跟我私奔吧，罗岚——趁现在还来得及。”
“禾博士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啊啊啊啊啊——怪物！放开我！不要！不想死——我错了行吗？求求你——我——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另一个声音夹在惨叫之间，带着明显的惊恐。
“呃啊……这到底……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喂，罗岚！听得见吗？罗岚——罗岚！”
……
“喂！醒醒！”
不知是谁的回应。
还是没有人回应。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像有人拔掉了所有声音的插头。
寂静中，有一道声音很轻、很近地响起。
“罗岚。”
只有名字。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没有下文。
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又像一句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
他想回应。
但意识像抓不住的烟雾，刚聚拢就被看不见的风吹散。身体不存在，重量不存在，只有某种模糊的方向感——往下，一直往下，穿过水层，穿过风层，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忽然，脚底踩到了什么。
不对。
不是脚底。
是后背。是后背靠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有棱角的——
椅背。
罗岚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坐着。
重量回来了。手臂垂在身侧，能感到衣袖的布料摩擦皮肤。眼皮很沉，像被胶水黏住。
有声音。
不再是记忆里的声音。
是真实的、没有隔着水的声音。
“……这题讲过很多次了啊，送分题，选择……那谁啊那是，来课堂睡觉来了？”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响。翻书页的窸窣。有人压低了嗓子在笑。
还有光。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投射下略带苍白的、日常的白。
罗岚缓缓睁开眼。
“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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