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靠山屯的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二道岭那边升起来,把榛子林上的残雪照得明晃晃的。窗玻璃上的霜化了,化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像谁在玻璃上画了眼泪。杨振庄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狗窝重新拾掇了拾掇——狗窝搭在西墙根底下,柞木板的,顶棚用油毡压着,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塞了一件旧棉袄垫底。
“爹,”继业趴在灶房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子,“狗啥时候来?”
“林场那边托人捎话了,今儿个上午送到。”杨振庄把狗窝的顶棚又按了按,“你把饼子吃完,别到处掉渣。”
继业把剩下的饼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俺吃完了。”
上午辰时正,二道岭方向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杨振庄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邮差绿棉袄的年轻人推着车子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柳条筐,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里头传来细碎的呜呜声。
“杨主任吧?”年轻人把车支稳,“孙场长让俺给你捎来的,两只好狗崽子,一公一母,黑背黄肚,正经猎狗的后。”
柳条筐被放在地上,蓝布掀开,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筐沿探出来。一只黑底白爪,一只黄毛黑背,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它们挤在一起,细声细气地叫唤。
继业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爹,它们咬人不?”
“不咬。”杨振庄蹲下,把黑底白爪那只抱起来,托在掌心里。那小东西在他掌心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尾巴尖轻轻摇了摇,“这只虎头虎脑的,是公的。”
他又抱起另一只,黄毛黑背的,这只要小一些,缩着脖子,耳朵耷拉着,看一眼就让人心里软一下:“这是母的,胆子小些。”
继业把手伸出来,试探着碰了碰黑底白爪那只的耳朵。小东西转过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指头,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粗糙,像一小片砂纸。
“爹!”继业一下子乐了,“它舔我了!”
杨振庄把狗崽子放进继业怀里:“抱好了,别摔着。”
继业把狗崽子抱在胸口,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小东西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暖和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动了。继业低头看着它,看着它粉红色的鼻尖一抽一抽的,看着它的小爪子蜷在胸前,看着它尾巴尖偶尔摇一下,又摇一下,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脑袋。
“爹,俺能给它们起名不?”
“能。”
继业低下头想了半天,把那只黑底白爪的公狗崽子举到眼前,跟它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小声说:“你跑得快,打架厉害,像风一样。俺叫你黑旋风。”
小东西打了个喷嚏,喷了继业一脸唾沫星子,继业也不擦,嘿嘿笑着,又把它搂回怀里。他转头看那只缩在筐角的黄毛黑背:“你性子慢,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俺叫你黄云。”
黑旋风在继业怀里拱了拱,拱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尾巴尖摇了三下。黄云从筐角探出头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杨振庄蹲在旁边,看着儿子抱着狗崽子蹲在院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黑旋风的尾巴摇一下,继业的影子也跟着动一下。他把柳条筐里剩下的那块蓝布叠好,塞进裤兜里。
三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看着继业跟狗崽子玩闹,看了一会儿,把搪瓷盆放在门槛上。
“这是昨儿剩下的米汤,喂狗正好。”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四,你那个狗窝弄结实点,别让风吹倒了。”
杨振庄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搪瓷盆,米汤还冒着热气,是刚从灶上端来的。
黑旋风在继业怀里睡着了,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粉红色的肉垫时张时合,像在梦里扒拉着什么。继业一动不敢动,就那么抱着,蹲在院子里。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黄云趴在筐边,下巴搁在筐沿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米粒大的乳牙。
杨振庄从屋里出来,看见继业还蹲在那儿,腿都麻了,歪着身子靠在墙根。他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伸手摸了摸黑旋风的脑袋。
“继业,你给它取的这个名,挺好。”
继业仰起头:“爹,它长大了能跟我进山不?”
“能。”杨振庄说,“猎狗就是猎人的脚,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继业低下头,把脸埋在黑旋风毛茸茸的背上。那毛还带着奶香,暖烘烘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棉被。黑旋风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尾巴尖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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