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靠山屯的化冻还在继续。气温忽上忽下,夜里冻得梆硬,白天又化得稀烂。屯子里的土路被踩得翻浆,一脚下去一个黑脚印,像谁在地上盖了一排戳子。杨振庄一大早去二道岭拉铁丝网,王晓娟把继业送到学校后,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院子里静得很,井台上冻了一宿的冰茬子正在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落在铁皮水桶上,叮、叮、叮,像谁用手指头在敲。
她回到屋里,把堂屋收拾了一遍,又去灶房把碗洗了。忙活完了,发现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空落落的。她走到炕柜前,拉开抽屉——最底下那层放着杨振庄的老套筒猎枪。枪管用油布裹着,枪托磨得发亮,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王晓娟把枪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比想象中的沉。她握着枪管,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肩膀被撞得生疼,跟丈夫平常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蹲下身子,把枪搁在膝盖上,盯着枪管看了很久。枪管里黑黢黢的,能闻见一股硝烟和陈年火药的味。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继业快放学了。她站起身来,把枪重新用油布裹好,放回抽屉里,使劲按了按,才把抽屉推回去。
午后,继业还没放学,王晓娟又站在院子里发愣。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了戳墙根下化冻的土,又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泥。她想起昨晚丈夫在灯下清点物资时的神情——他把每一挂套索都捋顺了,把每一把猎刀的刃口都试了一遍,那眼神她见过,是打定了主意才会有的。
她咬咬牙,转身回到屋里,把抽屉再次打开,把裹着油布的老套筒拿了出来,又从另一格抽屉里摸出几个纸包。纸包上写着“铅弹”,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杨振庄的手笔。
她把枪和纸包抱在怀里,轻轻带上门,快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有片小坡地,是杨振庄平时试枪的地方。坡地上立着三根木桩,木桩上绑着用白纸画了圈的靶子,纸被风吹得哗啦响。王晓娟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把纸包放在脚边,学着丈夫的样子——把枪托抵住肩窝,左手托着枪身,右手搭在扳机上。
头一枪打出去,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肩膀像被人猛捶了一拳。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靶子上连个擦痕都没有。
王晓娟咬着嘴唇,把枪放下,蹲在地上揉了揉肩膀。揉了好一会儿,她又站起来,重新端起枪,按照杨振庄平时说的——把枪托往上抬半寸,抵在肩窝的软肉上,不是骨头尖上。
第二枪打出去,肩膀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些。子弹打在靶子边缘,白纸上多了一个窟窿。
第三枪,还是边缘。
第四枪,略近了些。
第五枪,打在了第二个圈上。
王晓娟放下枪,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汗。她把手掌摊开,虎口那里被枪托震得发红,像被谁掐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揉完了,又把枪端了起来。
第六枪,打在了第一个圈上。
第七枪、第八枪、第九枪……打到第十五枪时,她终于打中了靶心。白纸正中间多了一个圆圆的洞,边缘整齐,子弹穿过去的。她站在原地,举着枪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枪放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剩下的铅弹收好,把枪扛在肩上,慢慢往家走。肩膀还疼,虎口也疼,可她走得稳当,步子不快不慢。
傍晚杨振庄从二道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看见王晓娟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飞,炝锅的葱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继业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划拉得沙沙响。
“今儿个在家干啥了?”杨振庄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
“没干啥,”王晓娟没回头,“洗了洗衣服,收拾了收拾屋子。”
杨振庄走到灶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锅里是酸菜炖粉条,粉条在汤里翻滚,油汪汪的。王晓娟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红印子。
他看见了,没吭声。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继业在西屋打着小呼噜,一长一短。杨振庄和王晓娟躺在东屋炕上,中间隔了一床被子,灯已经熄了,只有外头月光透过窗纸投进来,把炕沿边的那双鞋照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娟子,”杨振庄开口,“你今儿个去后山了?”
王晓娟在黑暗里没动。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靶子上有个新窟窿。”杨振庄说,“正中间那个,是第十五枪打的吧?”
王晓娟把脸转向他:“你咋知道是十五枪?”
“铅弹少了一包,一包十五发。”杨振庄顿了顿,“你手疼不?”
王晓娟把手缩进被子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爹,我是不是挺笨的?学了十五枪才打中。”
“不笨。”杨振庄说,“我头回摸枪那会儿,打了二十多发才打中靶心。老蔫叔说我是他教过最笨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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