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潍县城内一片死寂。
整编四十五师的指挥部设在城中心一座二层小楼里，楼下的院子堆满了沙袋和弹药箱。师长陈金城站在二楼窗前，窗帘只掀开一条缝，透过那道缝看着城外漆黑的原野。外面没有枪声，也没有灯光，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他知道城外不是空的。下午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城南方向发现了大量解放军部队的踪迹，坦克和火炮正在集结。天黑之后，外围的几个哨所已经失去了联系。派出去巡逻的一个连也没有回来。
电话铃响了。陈金城走过去，拿起话筒。是他的参谋长，声音压得很低。“师座，侦察兵刚才回来了，确认了解放军的番号。是东北野战军一纵，李云龙的部队，就是前几天打下临沂和昌乐的那支。他们的坦克和火炮已经到位了，正在城外构筑阵地。”
“李云龙。”陈金城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昌乐打了多久？”
“不到半天。”
陈金城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话筒，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部电话，摇了出去。“接重庆总部。”
电话转接了很久，线路里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终于通了。
“我是整编四十五师师长陈金城。潍县已被解放军包围，请求增援。城外发现东北野战军一纵主力，配有重型火炮和坦克，预计明日拂晓将发起进攻。我部兵力不足，弹药有限，请求重庆总部尽快派兵增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传回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像是在翻看什么文件：“陈师长，重庆方面目前没有可以调动的部队。最近的增援部队在徐州，但集结和调动需要时间。你们先坚守待援，我会尽快向上面汇报。”
话筒被挂断了。陈金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夜色，然后放下窗帘，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参谋长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师座，增援怕是等不到了。”
陈金城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各团的士气怎么样？”
“士气……不太好。城西的保安团已经开始有人在私下议论了，说昌乐和临沂都没守住，咱们这潍县也悬。基层连队有人想投降。”
“谁在传这个话？”
“查不出来。但能感觉到，人心浮动。”
陈金城转过身，看着参谋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你让人下去传话。就说增援已经在路上了，徐州那边正在集结部队。让他们再撑几天。”
“明白。”
参谋长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金城重新走到窗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夜色还是一样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正在移动。
城外临时指挥所里，李云龙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地图摊在桌上，四角压着子弹盒。几盏马灯挂在帐篷横梁上，把整个指挥所照得通亮，灯罩上的油污在光里映出一层模糊的暗影。各团的报告已经全部报上来了，炮兵团和坦克团都已进入预定阵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明早五点半，炮兵团开始射击。持续四十分钟。六点十分，坦克团从东门方向推进，步兵跟进。各部队按照预定计划执行，不要提前也不要滞后。”
“是！”传令兵跑出帐篷。
阵地前沿，炮兵团正在做最后的检查。150重炮一字排开，炮手们蹲在炮位旁，检查引信和装药。107火箭炮的炮管在暗处排成一列，像一根根竖立的黑管。炮兵团长站在阵地边缘，手里拿着怀表，指针正缓缓向约定的时刻靠近。一名参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团长，各炮位准备完毕。”
“好。”炮兵团长没有回头，只是把怀表的盖子合上。“等命令。”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一丝暗红。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起来，那些雉堞和垛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排沉默的牙齿。炮兵团长把怀表放回口袋里，拿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打。”
第一轮炮火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城墙上的雉堞被炸飞，整座城门被炮弹正面击中后向内倒塌，发出沉闷的崩裂声。炮击开始后大约一刻钟，城南的城墙就出现了缺口。炮弹还在继续落下，缺口不断扩大，城墙两侧的砖石像被看不见的手掰开。
潍县城内，陈金城被爆炸声惊醒，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掀开窗帘。城外的火光在晨曦中格外刺眼，爆炸声一波接一波，连窗户都在震颤。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电话：“各团，报告情况！”
东门方向已经失守。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炮火震得说话都不连贯了：“师座，东城门被炸开了！城楼已经塌了，城墙上的机枪阵地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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