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咱们商量的事，正好今天人齐，诸位宾朋也都在场。我看，是不是该把日子定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商量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喜事。
冷天雄沉默了一会儿。
“周家主说的是，云鹤和潇潇的联姻？”
“还能有谁？”周世雄笑容不变，
“云鹤前些日子跟冷潇潇在冷家大院见过一面，回来跟我提了。
孩子的心思，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装看不见。
我们两家都是雁归市有头有脸的世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年纪也合适。冷家主觉得呢？”
冷天雄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骨节处白得发青。
他抬头看向周世雄，又看向四周。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杨寒在喝茶。茶面平静如镜，映着灵灯的光。
元阳在看塔，像一座雕塑。
其余的家族代表一个个低头把玩着手中茶杯，仿佛突然对杯壁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抬头。
周世雄这一手，是当众把婚事摆在了台面上。
如果冷天雄当众点头，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联姻的事.....”冷天雄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跟周家主说过，潇潇这孩子的婚事，得按祖制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积蓄力气。
“她要去闯药王塔，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先祖有铁规，凡闯过第七层、获得先祖认可者，身份等同长老，婚姻自主。
这条规矩，立了快四百年。
如今她已经通过了第七层，塔灵当众宣示，诸位也都听到了。这婚约....按规矩，该作废了。”
周世雄听完，点了点头，像在认真考虑。
“嗯，通过了。先祖铁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尊重。
然后他看向冷天雄，笑容不变。
“恭喜冷家，又出一位天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广场上的众人，像说给所有人听。
“我不是不尊重冷家的规矩。冷家百年传承，先祖铁规，我这个外人只有敬仰的份儿。但话又说回来——”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回冷天雄脸上。
这一眼，让八阶强者的气息隐约溢出了一丝。
地面上的青石缝隙里，几缕细尘轻轻扬起，又落下。
冷天雄的身体绷紧了。
“这婚约，是冷家和周家的事。两家说好了，就是定了。”
周世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铁砧，砸在冷家每个人的心上。
“冷小姐有天赋，想闯塔，我们周家没有拦着。
她闯塔也好，拿核心身份也好，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但核心身份给她的是在冷家的地位，不是给她一个拒绝周家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和冷天雄撞在一起。
“婚约，是两家的事。两家的事，不能只说冷家的规矩。我周家也不是没有诚意。
云鹤是我嫡子，周家下一代的继承人。冷小姐嫁过来，我保她地位、资源、前程，一样不缺。
怎么，现在孩子闯了塔，你们就单方面作罢了？
还是说你冷家的孩子比我周家的要金贵？”
冷天雄没有说话。
周世雄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眼里的光变得很淡，淡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和刚刚那个和和气气的人判若两人。
“冷家主，我周世雄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冷小姐有本事，我认。她闯过第七层，我也高看她一眼。
但今天在座的都看着....你冷家当众反悔，我周世雄的脸面放在哪里？周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提高半分。
但广场上的空气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缓慢收紧。
“当初联姻，是我周家先提的。我儿云鹤，求娶你冷家冷清霜。后来你冷家说清霜不行，换成了冷潇潇。周家没二话，点头了。”
他顿了顿，把扳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在掌心缓缓转动。
“如今冷潇潇闯了塔，你们又要悔婚。冷家主，我周世雄好说话，但周家不是菜市场。
一桩亲事，换了两次人，现在要掀桌子.....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重新闭上眼。那姿态不像在等答复，倒像在闭目养神。
全场的目光都压在了冷天雄身上。
冷天雄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老了，老到只能以沉默来应对逼迫。
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风从山口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的座椅之间。
冷天雄看着那片枯叶，像看到了自己的处境。
冷家没落了。
他比谁都清楚。
但清楚又怎么样？
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周世雄。
雁归山脉炙手可热的新晋八品世家。
周世雄本人八阶异能者，正值巅峰，手下三个七阶，其中两个七阶巅峰。
兵精粮足，地盘横跨三山七水。
而冷家呢？
药王塔还在，传承还在。可人呢？
冷天雄自己虽是八阶，但早年旧伤缠身，寿元将尽，已经多年没有出过手。族中除了一个年迈的七阶巅峰，剩下最强的是冷月的七阶中级。
这个差距，他冷天雄比谁都清楚。
正因清楚自身处境，他才在周家找上门联姻的时候点了那个头。
他能说不吗？
那个头，他不点，冷家可能熬不过那一年。
今天这个局面，周世雄能把话说得这么和风细雨，已经是给了他面子。
冷天雄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一旁的冷家长老团坐不住了。
三长老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几个冷家核心能听见。
“家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应了吧。周家现在摆明了是拿婚约当敲门砖。
周世雄说得很明白了，周家要的是脸面，是台阶。
冷潇潇那丫头拿了认可，族里尊重，可尊重不能当饭吃。
周家要的只是一个台阶，咱们把姿态放低，给他一个交代，这事还能缓。
再说了，周家现在什么势头？冷潇潇嫁过去也是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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