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浓味蚀骨:齑臼里的沉疴
檐角的铜铎在阒寂中叮泠,惊起阶前的??,它们蹴踘着掠过苔痕斑剥的青砖,留下细碎的爪痕,恰似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浓味——那是去年梅月,在故园西厢的齑臼旁,偶然嗅到的一味沉水香。彼时槅扇半掩,篆烟袅袅,香屑在鎏金炉中渐次焚尽,化作一缕缕氤氲,缠络在梁间的尘网,与案头砚台的宿墨气息交织,酿成一种秾酽到化不开的况味。
我摩挲着齑臼边缘的皴裂,那是岁月啃噬的痕迹,臼底还残留着些许赭色的粉末,许是当年舂捣的椒桂,又或是陈皮的余烬。记得幼时曾见祖母用这臼舂制豆蔻,她枯槁的手指捏起饱满的蔻实,投入臼中,木杵起落间,清脆的笃笃声与豆蔻的辛香一同弥散,浓得能将人裹胁,仿佛连呼吸都沾染了三分秾艳。而今臼空香冷,祖母早已归葬蒿里,那浓味却如跗骨之蛆,在每个夤夜悄然袭来,搅得人寤寐难安。
前日在市井偶遇一爿香铺,门楣上悬着“薝卜熏风”的匾额,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苏合、安息、乳香的气息,直呛得人喉间发紧。掌柜是个皤皤老者,鬓发如霜,他捻起一撮沉香屑,置于掌心,对我道:“此香蕴藉,非俗物也。”我却只觉那香气太过嚣浮,远不及故园齑臼旁的沉水香来得清冽而浓醇。这般浓,是带着岁月尘霜的浓,是浸着人事沧桑的浓,不是市井间浮嚣的馥郁所能比拟的。
归途中,途经一家酒肆,帘幕低垂,隐约传来羯鼓的繁音,伴随着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玉盏的泠然之声。我驻足片刻,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醪醴之香,那香气浓得粘稠,似能凝固时光,让人想起魏晋名士的放诞,想起刘伶荷锸而醉的疏狂。可我终究没有踏入,只因这般浓醇的酒香,于我而言,不过是徒增怅惘的媒介——当年与友人在月下共酌,酒过三巡,彼此的话语都染上了酒的浓冽,而今友人漂泊江湖,音讯杳然,只剩这浓酒的记忆,在心头反复发酵,酿成一味苦涩的沉疴。
二、浓色迷眸:缣缃上的翳影
案头的缣缃卷轴已搁置多日,今日晨起,忽有兴致展开,只见宣纸上晕染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黛色,那是去年秋深时,仿倪云林笔意所作的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墨色浓淡相间,却在山峦的褶皱处,刻意积染了数层墨色,浓得几乎要渗出纸背,仿佛是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凝固在了缣缃之上。
我凝视着那片浓黛,恍惚间竟觉山岚四起,云雾缭绕,将我裹挟其中。那浓色并非单一的墨黑,而是夹杂着些许石青与石绿,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似古玉上的沁色,沉淀了千百年的时光。这般浓色,是画师呕心沥血的结晶,也是观画人触景生情的媒介——我想起了故乡的青山,每逢暮春时节,草木葱茏,山色浓翠,站在山巅远眺,整座山峦都似被泼洒了浓墨重彩,美得让人窒息。可如今,故乡的青山已被过度砍伐,只剩满目疮痍,那浓翠的山色,竟成了记忆中遥不可及的奢望。
前日在旧货市场淘得一帧古画,绢本设色,画的是庭院深深,芭蕉滴雨。画中的芭蕉叶用花青与藤黄调和,浓得鲜亮,雨滴则用淡墨点染,与浓绿的蕉叶形成鲜明对比。画的右下角钤着一方朱印,字迹模糊,依稀可辨“云溪”二字。我将画悬于壁上,每逢阴雨连绵的日子,便伫立窗前,凝视着画中的浓绿与雨滴,仿佛能听到雨打芭蕉的淅沥之声,感受到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记得年少时,家中庭院也种着几株芭蕉,每逢梅雨时节,雨打芭蕉的声音便彻夜不绝,那浓绿的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似珍珠般璀璨。我常坐在廊下,看着雨滴在蕉叶上聚散离合,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愁绪,那般愁绪,如蕉叶上的浓绿,浓得纯粹,浓得剔透。而今,庭院早已易主,芭蕉也早已枯萎,只剩这帧古画中的浓绿,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让我在每个雨夜,都沉浸在这浓色交织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三、浓情萦怀:尘寰中的羁绊
昨夜梦回故里,又见祖母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她穿着那件靛蓝的土布衫,袖口处打着细密的补丁,手中拿着针线,正在为我缝制虎头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鬓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神专注而慈爱,一针一线都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情。
我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烟雾般缥缈,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祖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抬起头,对着我浅浅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暖,却带着一丝疏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时空帷幕。我急得想要呼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母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
梦醒时分,枕畔已湿了一片,心头的浓情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我淹没。祖母离世已有十载,可她的音容笑貌,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从未消散。记得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地说:“囡囡,要好好照顾自己。”那声音轻柔而沙哑,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与她紧紧相连,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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