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离开了老宅,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城市里的笔,是文具店里琳琅满目的钢笔、圆珠笔、中性笔,它们精致,却冰冷,少了几分时光的温度,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我总爱在闲暇时,拿出那支紫竹笔,那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笔杆上的竹纹又深了几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拔下笔帽,露出雪白的羊毫,蘸一点新研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书写。竹香依旧,墨香依旧,却再也闻不到祖父的气息,再也听不到祖父的声音。那些书写的时光,像一场场温柔的梦,在墨香里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
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见过一家老笔庄。笔庄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笔韵斋”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笔庄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仔细地端详。笔庄里的毛笔,琳琅满目,狼毫笔、紫毫笔、兼毫笔,每一支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老人说,好的毛笔,要经过选料、脱脂、扎头、装杆等几十道工序,一支好笔,要用上等的毛料,上等的竹杆,才能写出好字,画出好画。他拿起一支紫竹笔,递给我,说:“你摸摸,这竹杆,是三年生的紫竹,结实而有韧性。”我接过紫竹笔,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面而来,像祖父书房里的气息,像童年的气息。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
老人给我讲毛笔的制作工艺,他说,制笔的毛料,要选江南的山羊毛,北方的黄鼠狼尾毛,这些毛料柔软而有弹性,写起字来格外顺滑;制笔的竹杆,要选三年生的紫竹,竹节匀停,纹理细腻,握在手里格外舒服;扎头的丝线,要选陈年的棉线,结实而不易断裂;装杆的胶水,要选陈年的鱼鳔胶,粘性强而不易脱落。我听得入了迷,觉得每一支毛笔的背后,都藏着匠人的心血,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我买了一支紫竹笔,和祖父的那支一模一样,刻着“竹韵”二字,旁边还雕着一枝疏梅。我把它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握着它,在宣纸上书写,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回到了祖父的身旁。
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见过一本泛黄的字帖。字帖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墨痕却依旧清晰,透着一股凌厉的气韵。字帖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笔锋深处,皆是愁绪。”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忧伤。我蹲在书摊旁,轻轻翻开字帖,看着那些墨痕,看着那些字迹,心里生出几分感慨。这本字帖,曾被多少人临摹过?曾承载过多少人的心事?可如今,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无人问津。那些墨痕,是时光的痕迹,也是岁月的无情,它见证了字帖的兴衰,也见证了人心的变迁。我买了这本字帖,带回家,放在书桌的一角。每当我握着紫竹笔,临摹那些字迹时,都会想起祖父,想起老宅的书房,想起那些与笔为伴的时光。
我还曾在古玩店里,见过一方旧笔搁,上面雕着兰草纹,纹路细腻,做工精巧。老板说,这方笔搁是清代的,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我看着那方笔搁,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了百年的沧桑。我想买下它,却又觉得,它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属于那些与笔为伴的文人。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心里生出几分怅惘。
笔是有灵性的,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能承载岁月的悲欢。它温润时,能写出世间的繁华;它枯槁时,能绘出岁月的沧桑。它是时光的烙印,是记忆的载体,是人心的执念。它能写出墨痕的浓淡,能绘出山水的轮廓,却终究写不尽流逝的时光,绘不淡心底的愁绪。它像一首缠绵的诗,在岁月里轻轻吟唱;像一曲悠扬的歌,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我总爱在冷月浸轩的夜半,摩挲案头那支紫竹笔,看着笔杆上的竹纹似风干的泪痕,在清辉里漾着浅浅的苍色。那些竹纹,像时光的皱纹,像记忆的碎片,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我知道,那些与笔相关的时光,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都不曾真正离开,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竹香,藏在了时光的深处,藏在了我的心底。
冷月依旧浸在轩窗上,案头的紫竹笔,依旧漾着淡淡的竹香。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大地。书房里的墨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竹香的清冽,带着岁月的沧桑。笔是素心的魂魄,是落墨难书的怅惘,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我愿意在这笔杆绾愁里,静静聆听,静静感受,静静看着那支紫竹笔,在时光的长河里,漾出不灭的墨韵。
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笔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在笔尖上,在纸页间,在墨汁里,在时光里。它的生命,是竹香,是墨痕,是愁绪,是记忆。它的生命,永不凋零,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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