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吴亮开始介绍专项整治行动方案的主要内容。
当他念到“领导干部不得在饭店进行免费吃饭，发现一次，警告，两次记过，三次直接移交纪委”、“不得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旅游、娱乐等活动安排”等具体条款，尤其是听到“移交纪委”这几个字时，会场里明显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声音。
许多人的脸色变了，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露不满，有人交头接耳。
吴亮通报完，示意发改局局长柯明，就方案中涉及到的建立新型政商关系、优化审批流程、加强监管规范等配套措施做了简要说明。
柯明讲完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但那寂静之下，涌动着要喷薄而出的各种情绪。
王成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案的大致内容，吴亮同志和柯明同志已经介绍了。这还只是征求意见稿。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听听你们的意见。”
“优化营商环境，整治不正之风，是县委县政府下了大决心要推动的工作。但具体怎么推，方案还有哪些需要完善的地方，会遇到什么实际困难，在座各位是执行者，也是第一线的感受者，最有发言权。”
“现在，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我们集思广益，把方案完善好，把工作推进好。”
王成功顿了顿，补充道：“邱书记今天也在，正好，涉及到纪律执行和监督方面的问题，也可以听听邱书记的意见。”
王成功的话，看似开明，给了大家发言的机会，但“县委县政府下了大决心”的定调，以及邱健波的在场，都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不是讨论“要不要做”，而是讨论“怎么做”。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首先开口的是县国土局长政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资格局长，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
“王县长，邱书记，吴常务，我说几句实在话。这个方案……初衷是好的，打造好的营商环境嘛，我们都支持。”
“但是，有些规定是不是太……太不近人情，也太理想化了？就说这个不得接受宴请，咱们基层工作，千头万绪。”
“有时候去企业检查安全生产，去工地协调矛盾，一弄就是大半天，过了饭点，人家企业老板出于客气，留我们吃个便饭。”
“就一个普通的工作餐，这算不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要这么一刀切，以后我们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干部下基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寒不寒心？再说了，咱们基层公务员待遇本来就低，物价又涨，就靠这点……”
县国土局长政岩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他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各种声音立刻冒了出来。
“是啊，县长！”
农业农村局局长接过话头，他是个大嗓门，“这么多年，各级都这样，周边县市区也都这样，形成惯例了。”
“咱们突然搞这么严格，自己把自己手脚捆住，别的县可不会跟我们一起捆啊！到时候，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该拿拿，项目、资金、政策，照样运作。”
“咱们倒好，成了异类，处处碰壁，工作更难开展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水利局长，语气委婉但立场明确：“王县长，我们理解县里整治风气的决心。但有些事，是不是可以循序渐进？”
“比如，是不是可以规定一个标准，比如人均不超过多少元的工作餐可以？或者，是不是先搞个试点，看看效果再说？”
“一下子全面推开，恐怕……阻力会非常大，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文旅局局长吴希是个女同志，说话相对柔和，但意思一样：
“咱们桃花县正在大力发展旅游，很多接待、协调工作不可避免。有时候市里、省里甚至外地的客人、投资商来了，我们请吃个饭，介绍下风土人情，这也是工作需要啊。如果全都卡死，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热情好客形象，影响招商引资？”
“就是，法不责众啊！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现在突然要改，底下干部肯定有情绪，工作积极性会受打击！”
“关键是，这福利一砍，待遇又不见涨，队伍不好带啊……”
“我觉得，关键还是监督和界定问题。什么算‘可能影响’？这个尺度太难把握了，容易误伤，也容易让想钻空子的人钻空子。”
会议室里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乡镇长们、局长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苦的，抱怨的，讲困难的，摆道理的。
看似都在“提意见”，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个方案太严、太急、太不切实际，会严重影响工作，打击干部积极性，强烈要求修改，或者暂缓执行。吴亮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几次想开口解释或反驳，都被王成功用眼神制止了。
邱健波则一直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发言的人，目光平静，却让被看到的人心里有些发毛。
王成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该说的、能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所有发言的局长、乡镇长们，说完了想说的话，此刻都紧紧盯着主位上的王成功，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迫于压力退让？是强硬地驳斥？还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王成功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即回应那些七嘴八舌的“意见”，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坐在会议桌前排的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们。
“刚才，各乡镇、各局办的负责同志，都谈了看法，反映了实际情况，有些意见很尖锐，也很具体。”
王成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这说明大家都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也说明这个方案，确实触及了一些深层次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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