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老城区那个地块儿踏遍了。
这块地位于江海市的东南角，紧挨着老护城河，占地将近四百亩，是江海市老城区保存最完整的一片历史街区。
三条明清时期的古街巷——永宁街、永泰街、永安街，三条老街呈“川”字形分布，青石板路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砖木结构老房子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木雕窗棂，石雕门墩，处处可见当年的繁华。
第一次去实地勘察，是个阴沉沉的上午，北风呼呼地吹着，我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李兰依和赵亮的陪同下，从永宁街的南头开始，一条一条巷子地走。
赵亮跟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我每说一个点他就记下来。李兰依穿了件粉色羽绒服，戴了顶白色绒帽，看着如同一朵冬日的腊梅花，她拿着一部相机，我让她拍什么她就拍什么。
“局长，您看这个。”赵亮指着路边一栋老宅的门楣，“上面的木雕，应该是清中期的工艺，保存得还算完整。”
我走过去抬头看，门楣上有一块木雕，刻的是福禄寿三星，虽然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但刀法精细，人物神态栩栩如生。
“拍下来。”我对李兰依说。
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把木雕定格在了镜头里。
“这条街上有多少这样的老宅？”我问赵亮。
“根据文史馆之前做的普查，永宁街上有十一处，永泰街上有八处，永安街上因为后期改建比较多，保存下来的只有五处，总共二十四处。”赵亮翻着本子上的记录，一一道来。
“二十四处……”我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市里之前批过这批历史建筑的认定名单吗？”
“批过，去年就批了，但一直没正式公布。”
“为什么没公布？”
赵亮苦笑了一下：“局长，您想一想，这批历史建筑的名单一旦公布，就意味着它们不能被拆除了。那个地块的开发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开发商那边……您懂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永宁街不长，也就四五百米，但走走停停，光是看老房子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街道两旁有些老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大门紧锁，门板上贴着拆迁公告，白色的纸张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有些房子还有人住，多半是些老人，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走过来，就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大爷，您好。”我在一位老人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干部，“跟您打听个事，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赵亮和李兰依，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你们是干啥的？”
“我是市里规划局的，过来看看这边的老房子。”
“规划局？”老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们是不是来拆房子的？我告诉你们，我这房子是我爷爷手上盖的，一百多年了，你们要是敢拆，我跟你拼命！”
他说着颤颤巍巍的就要站起来，李兰依赶紧上前一步，弯下腰，声音轻柔的安抚道：“大爷，您别激动，我们不是来拆房子的。我们是来……保护这片老房子的。”
“保护？”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啥意思？”
“就是把这些老房子留下来，能不拆就尽量不拆了。”李兰依耐心地解释道，“您看这些房子多好啊，一百多年的老房子，拆了多可惜。我们是来登记一下，看看哪些房子需要修缮，哪些需要保护。”
老人盯着李兰依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他浑浊的眼睛在李兰依清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会骗人，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了下来。
“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大爷，我骗您干嘛。”
老人重新坐回小马扎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老街坊，几十年的邻居了。前阵子拆迁公告一贴，大家伙都慌了。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这耗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这些人，没文化，不懂什么政策，就是觉得心里头不踏实，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说没就没了，搁谁谁心里好受？”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满是冻裂的口子和老茧。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蹲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爷，您放心，”赵亮在我身后开口了，声音很沉稳，“我们局长今天来，就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们带回去研究。”
老人抬起头看了赵亮一眼，大概是被他笔挺的身板和坚定的眼神打动了，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说……”
那天上午，我们在永宁街上走访了十几户人家。每家的故事都不一样，但说来说去，核心就几点：怕补偿太低、怕安置房太远、怕搬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怕老祖宗留下的房子被糟蹋了。
我让李兰依把每个人的话都录了下来，让赵亮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诉求都记在本子上。
中午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在街口的一家小面馆吃饭。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地砖裂了缝，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但面汤热气腾腾的，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烟，闻着就让人暖和。
李兰依用纸巾擦了擦筷子，递给我一双，又递给赵亮一双。
赵亮接筷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李兰依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
李兰依低下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赵亮也低下头，拿起筷子埋头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两口，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心里暗暗发笑。
这两个人啊，明明心里都有那么点意思，偏都端着，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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