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一直没说话。
等大家安静了,他才开口。
“我查了全球过去二十年,所有关于AD早期干预的文献。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有持续环境刺激配合的,短期效果都很好。但随访一过半年,大部分人的功能曲线,又慢慢往下走。能维持一年以上的,不到百分之十七。”
“那百分之十七,有什么共同点?”念念问。
“三个特征。一,有稳定的家庭支持。二,每天有固定的体力活动。三,饮食结构里,含有一定量的多酚类物质和短链脂肪酸。”
“这跟我们的方案,几乎一样。”裴玉珍说。
“对。所以我怀疑,我们不是发明了什么新东西。只是把这百分之十七的共同点,整理成了一套可执行的标准。真正的新东西,在海兔模型里。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分子,让海兔的长时程记忆,不衰减。那才叫新。”
“找到了吗?”冷月问。
秦铮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但昨晚,我往培养液里加了一样东西。不是药。是丁教授带来的野化三七。”
“效果呢?”
“突触强度的衰减,在第三个小时,明显变慢。比对照组慢了百分之二十一。但样本只有一只。不能下结论。”
“一只海兔,比没有强。”奥洛夫说,“今晚再试。如果连续三只,都出现同样的趋势。就说明方向对。方向对,剩下的就是量。”
“那今晚,我陪你在实验室。”念念说。
“你还有桂芳婶的评估要审。顾雨陪我。”
“又是我?”顾雨叫起来,“我昨晚已经熬到两点。今天再熬,明天真成海兔了。还是被电的那种。”
“电电更清醒。”秦铮说,“而且,你比我会配液。那双手,配了三年衣壳,不差这零点几微升。”
“你少夸我。一夸我,准没好事。”顾雨把棒棒糖纸剥得哗哗响,“不过,我有个条件。夜里十二点,莫嫂煮一锅小馄饨。你要亲手端到实验室。不能让人代。”
“行。我给你端。还给你撒葱花。”
“这还差不多。”
当天下午,桂芳婶在宿舍门口晒太阳。
王木匠拿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放着那个透明水箱。海兔在水里慢慢爬,一只爬到了箱壁上,正努力往光照到的地方伸。
“它比昨天长了一点。”桂芳婶说。
“长了吗?我看还是那团灰乎乎。”王木匠凑近看。
“长了。触角。多了一节。”
“你眼睛比我好。”
“我天天看。我媳妇以前养过蚕。蚕蜕皮,我也能看出来。差一点点,不一样。”
“那你觉得,它明天还会记得今天爬过哪里吗?”
“会。它记得。就是……慢。”
“慢不怕。你王木匠做凳子,也慢。慢工出细活。你年轻时,也慢。绣个鞋垫,要半个月。可绣出来,能穿十年。”
“鞋垫……”桂芳婶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鞋。
“你脚上这双,就是你以前自己绣的。鞋垫还垫着。梅花。你绣了十朵。我当时说,你绣十朵,不如我拿墨画一朵。你说,画的不香。绣的,凑近能闻见线味。线味,像晒过的棉。”
“线味……我记起来了。是放在竹筛上晒。下午收。不能过夜。过了夜,潮了,线发黏。”
“对。就这事。你记起来了。”王木匠声音有点发颤。
“只能记一点。像隔着灰。”
“隔着灰不怕。我们擦。天天擦。总有一天,灰就擦薄了。”
“擦不薄呢?”
“那我们就坐灰里等。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从灰里过来的。”
桂芳婶不说话了。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菜的腥气。
远处,蓝眼泪还没亮。
天边的云,一层一层,像旧棉絮被撕开了口子。
“王木匠。”桂芳婶忽然叫了一声。
“哎。我在。”
“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也晒过棉?”
“记得。你娘非要你把那床旧棉胎抱出去晒。说晒了,往后的日子就暖和。那天风大。你追着棉胎跑了半个院子。后来,抱在怀里,不撒手。说这是自己的日子,不能吹跑。”
“那床棉胎,还在吗?”
“在。家里柜子最上头。用旧被单包着。我每年都拿出来晒。就是今年,走得急,还没晒。”
“等回去,我们晒。”
“好。等我给你晒。你看着。我抱出去。你追。追到了,还是你的。”
桂芳婶笑了一下。
“那海兔,也怕潮。老陈说,水母牧场,不能有露水。”
“对。海兔是水里的。不能上岸。上了岸,就化成一滩鼻涕。跟人一样。人离了地,就虚。离了家,就慌。所以我们才来这。这里有海。有水。有会发光的东西。跟大李家村不一样,但也是过日子。”
“这里的日子……像做梦。”
“美梦。”王木匠说,“比咱家的老棉胎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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