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念念和冷月坐在海边长椅上。
海面开始变色。从宝蓝,到墨蓝,再到蓝黑。
“桂芳婶今天,叫了王木匠的名字。主动的。没说‘金牙’。”念念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语义记忆开始往回走。以前只能记身体特征,现在能记符号化的名字。这是进步。但离真正的稳定,还早。就像你说的,屋子里照进来一点光。但屋子还是屋子。天一亮,光又没了。”
“所以,要装灯。”
“对。这灯,可能不是一个药。不是一条路。是一整套。得让她自己会开。天黑了,她知道去按开关。那才叫好。”
“什么时候,她能学会?”
“不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她学不会。但王木匠可以学。家属学会了,灯就有人开。这也是回家计划的意义。不光是病人回家。是让照顾病人的人,也有路可走。”
“这话,你该说给外面听。”冷月说,“现在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又要创造一个神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屋子里,才透进来一点光。离天亮还早。”
“那我们就说。今晚,把阶段性数据,做一份诚实的公告。不用任何修饰。就写:我们还在黑屋子里。但我们找到了几条缝。光进来了。不多。够看见彼此的手。”
“这公告,你写。顾雨润色。”
“不。让秦铮写。他比我会说真话。”
“他太冷。像实验室报告。”
“那让王木匠写。他有一肚子大实话。”
“王木匠的字,比海兔还慢。等他写完,天亮能看见。”
“那就口述。顾雨记录。原话。一个字不改。”
“行。这个好。”冷月点头,“王木匠说的话,比我们加起来都有劲。一个木匠,讲他老婆怎么从‘金牙’到叫他名字。这不叫治疗效果。这叫,人还在。”
“人还在。这三个字,比什么数据都硬。”
晚上九点,顾雨真的没睡。
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面前是六只海兔。三只做对照,三只用野化三七提取液处理。电极贴得稳稳当当。屏幕上,六条曲线慢慢爬。
秦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馄饨。
“十点多了。吃。”
“别吵。正到关键。”顾雨眼睛没离开屏幕,“你看第三只。刚加进去的时候,突触强度先降了一点。我还以为要完。结果二十分钟后,反上来了。现在比基线高出百分之八。而且没有掉。”
“能保持多久?”
“不知道。但曲线很平稳。不像对照组,一过峰值就往下滚。这条,像在找路。找到了,就慢慢走。”
“这叫灯。”秦铮看着曲线,“不是雨。不是下一阵就停。是灯。有芯。有油。风来了,晃。但不会灭。”
“那我现在通知念念?”
“不急。再等半小时。如果还能稳在百分之五以上,就值得打断她的觉。”
“你说话怎么跟冷月一样。数据要硬。断不了就是断不了。”
“因为外面那些人,比冷月狠十倍。你给他们一根刺,他们能把它掰成钢筋。所以我们的东西,得先砸不碎。”
十二点整。
顾雨盯着屏幕,眼睛发亮。
“秦铮。五只全稳了。对照组的,都在往下掉。处理组的三只,全在百分之五以上。最猛的那只,到了百分之九点二。我做了标记。就是白天晒太阳那只。桂芳婶说它多长了一节触角。对。就是它。桂芳婶一眼看出来的那只。”
“她眼睛真毒。”秦铮笑,“桂芳婶选了条好海兔。”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跟动物之间,真有那口气。你把它当活物看,它就给你争气。”
“别玄学。去叫念念。数据打包。我们今晚,先给奥洛夫看。明早,开内部会。这次,得把‘阶段性’三个字,写得比标题还大。”
“我懂。阶段性。就是灯芯刚点上,还没罩子。风一来,还是可能灭。但至少,这盏灯,第一次不是画出来的。是点着的。”
“对。点着了。”
秦铮把馄饨碗放下,转身出去。
顾雨这才看见,碗里的小馄饨已经有点凉了。葱花浮在汤上,还是绿的。
她舀了一个,塞进嘴里。
“嗯。莫嫂的馄饨,凉了也好吃。像我们这条线。越熬越出味。”
窗外,蓝眼泪准时亮起。
一片一片。
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排灯。
而在实验室里,六只海兔,正用它们细小的神经,告诉这个世界:
记忆的灯,已经点上了。
只是还要加个罩子。
风大。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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