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音笑了一声。
“奇迹不奇迹,水不知道。它只管流。流得动,就是活水。流不动,就是死水。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奇迹。可水不会因为叫奇迹,就多流一里地。也不会因为没人夸,就少渗一寸。所以,我不太在乎第九还是第十。我在乎的是,三年后,这些河还清不清。五年后,这些湖还活不活。十年后,还有没有鱼。”
“那您觉得,能做到吗?”
“能。只要别把水泥倒进去。别把岛当成楼盘。别让钱,把水的路堵了。”
“这话,得让那些投资商听听。”
“他们听了。阿玛拉第一个听。她买的那块地,本来可以全盖楼。后来她主动退了三十米,让给一条支流。说,钱要住河边,得先给河留位置。”
“这姑娘,真不一般。”
“南岛国这地方,不一般的人多了。你还没见念念和冷月。那俩,一个管命,一个管账。硬是把一个岛,盘得风生水起。”
“她们怎么没来?”
“一个在实验室盯渐冻症数据,一个在主岛开会。说新岛的水,交给能对付它的人。别让外行指手画脚。”
“所以,才找了你?”
“也不是找。是我自己来的。我在国内,修了二十年水渠。有一天,站在一条被我浇上水泥的河边上,看见河里一条鱼都没有。我女儿问我,妈妈,这条河什么时候死掉的?我答不上来。那天晚上,我写了辞职信。”
“后来呢?”
“后来,孟总工托人找到我。说南边有片海,要填成岛。问我想不想,让一条河,从海上面重新出生。”
“所以,你就来了。”
“对。我带着我女儿一起来的。她今年十岁。昨天放学,在新岛最窄的那段河边,放了条纸船。纸船没沉。顺着水,漂进了湖。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妈妈,这条河认我。”
林海音说着,眼睛弯起来。
那是参观到现在,她露出的第一个真笑。
“这条河,以后会认很多孩子。”
一行人继续往北。
穿过一条刚栽好的林荫道,眼前出现一片更大的水面。
那是新岛的主湖。
形状像一片展开的桑叶。
湖心有个小岛,岛上已经种了十几棵木麻黄。
“这是整个新岛的水文心脏。”林海音站定,“所有社区的湖,最终都跟它相连。它不深,但面积大。能调蓄整个岛的雨水。下大暴雨的时候,水会先涌进这里,再慢慢往外排。这里,就是岛的肾。”
“所以,九个社区湖,是毛细血管。这条主河,是血管。主湖,是肾。”
“差不多。再加上海底隧道里的冷凝水收集系统,和全岛的地下蓄水层,这岛,从喝水到排水,再到重新喝,已经闭合成一个圆。”
“这得多少年才建得完?”
“河道和湖,三年。但真正让水变清、让鱼回来、让树长稳,得十年。十年后,你们再来。不用我讲。水自己会跟你们说话。”
“那第九奇迹,现在算吗?”
“现在,只算第九个澡盆。”林海音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等水草长满,鱼自己游出纹路来,鸟愿意来这儿过夜。到那时候,再叫它奇迹。水不承认,谁喊都不算。”
“水怎么承认?”
“你站在湖边,不觉得渴。夏天走一圈,不觉得闷。蹲下来看水,能看见自己。那时候,水就承认了。”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
凉凉的。
像谁拿湿毛巾,轻轻擦了把脸。
方叔从后头钻出来,朝林海音喊:
“林工!你这湖里,能不能洗脚?”
“不能。”林海音头也不回,“但能洗手。”
“洗手行。洗脚不行?不都是水吗?”
“手是来干活的。脚,自己知道回家洗。”
方叔嘿嘿笑。
“这女人,说话跟冷月一个路数。都是拿你当学生训。但你还就爱听。”
“不是爱听。”莫嫂在旁边说,“是人家说得在理。你别打岔。好好听。”
“我听了。我这不是在学习嘛。以后回村,我也给后山那条沟,铺点沙石。养点鱼。不能光种药材。水也得活。”
“你还能养鱼?你连鱼刺都怕。”
“我怕鱼刺。但我不怕养鱼。养鱼比吃鱼有耐心。我这人,对活物,有的是耐心。”
“行。等你养出来,我炖汤。”
“那得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等着。”
参观结束时,天色转暗。
新岛的灯还没全亮。
几条主要步道,开始亮起暖黄色的光。
光从地面透出来,不刺眼,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这又是什么?”有记者问。
“蓄光砂。白天吸光,晚上放。每平米只耗三瓦。能亮十个小时。以后金融城的夜间步行,全靠它。不用灯柱。灯柱太冲。人走在光里,不抬头。可这光从地面来,人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影子,就放慢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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