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岛参观第二日,来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船靠岸时,甲板上的人还没下完,后面两艘渡轮已经在排队进港。
码头边的临时接待站,几个年轻志愿者举着喇叭喊:
“排队!别挤!岛又不会跑!水更不会!”
“饮水点在前方五十米!没带杯子的,去左边领竹筒杯!用完自己留着,别往海里扔!”
“穿高跟鞋的女士,走慢街要换平底鞋!鞋跟陷进透水砖,我们可赔不起!”
方叔挤在人群里,乐了。
“听听。这岛上干活的,说话都带劲儿。比我们村大喇叭还亮。”
莫嫂在旁拽了他一把:“别挡道。人家让你往左。你非得往右。跟那螃蟹似的。”
“我这是看新鲜。这码头昨天还没这些竹筒杯。今天全摆上了。谁弄的?”
“冷月昨晚调过来的。说参观人多,塑料杯用完就扔,不环保。竹筒杯是樱花岛那边送来的,泡过海水,不会再裂。喝完水,杯子还能当纪念品。一举两得。”
“她连个喝水的杯子都算到了。”
“那可不。她说了,这岛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用的。用,就得处处顺手。不顺手,再好看也留不住人。”
慢街入口,一个穿着深绿色工装、戴着草帽的女人正低头检查路边的排水槽。
她叫林海音。
新岛水文环境总工程师。
四十二岁。
原是华国南方某水利设计院的。被拉赫曼挖来时,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修水渠的。我是来让岛上每一条沟都喘气的。”
“林工!”孟总工从后边赶上来,“今天这批参观的,有几个水利口的专家。还有两个外国记者,专门奔着你的‘活水系统’来的。”
“让他们等。我把这条槽清完。里面有几片枯叶堵了格栅,半小时就能通。”
“枯叶?这岛上的树,还没长几片叶子呢。”
“风从主岛吹过来的。椰子叶,橡皮榕。一片两片,堵不了大管,但会积。积水时间一长,就发酸。水一发酸,鱼就不来。鱼不来,河就死了。”
“行。那你先忙。人我给你领去湖那儿。”
“不用。他们要是真懂,会自己走到河底去。要是不懂,站在湖边看个热闹,也够了。”
“你就这么接待参观的?”
“我这双手,是给水干活的。不是给镜头干活的。”
半个小时后。
林海音洗了手,从慢街南边绕到湖区。
一群人已经在湖边围成圈。
有拿相机的,有蹲下摸水草的,还有个老外把鞋脱了,把脚慢慢伸进湖里。
“感觉怎么样?”林海音走过去。
“凉,但不刺骨。”老外说,“像踩在雨后的石板上。”
“这湖,是不是故意做得不深?”旁边一个记者问。
“对。最深处不到两米。安全。也容易让阳光照到底。阳光到不了底,水草长不好。水草不好,整个湖就闷了。所以,不是我们要浅。是水要浅。”
“水要浅?”记者愣住,“水还知道自己要多深?”
“知道。你给它的条件,它就告诉你该多深。沙石铺底,水渗得快。如果挖太深,底下的压力会变,水温分层,下面容易缺氧。浅一点,水温均匀,鱼虾愿意待。鱼虾一多,水就活。水一活,它自己会找路。”
林海音说着,蹲下来,从湖边的湿泥里捡起一块扁圆石子。
“你们看这石头。不是海沙。是附近礁盘上炸出来的。洗干净,粒径控制在三到五厘米。水从上游渗过来,先经过这几层石,大的杂物被挡掉,细的胶质被吸附。到湖里,已经清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靠水草和微生物。这个湖里,种了十二种原生水草。它们的根,会把水里的氮磷慢慢吃掉。过段时间,你们再来,这水会清到能看见湖底每一道石纹。”
“这跟自来水厂的过滤,有什么不一样?”
“水厂是机器。机器对水说:你这样不行。我们这里,是让水自己觉得:哦,原来我可以这样流。一个是管。一个是引。引出来的水,带着活气。”
“林工,你说话跟写诗一样。”
“不是诗。是跟水待久了。水不会说好听的。你顺着它,它就对你好。你压着它,它就脏给你看。”
林海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带你们去看河。”
河流从湖的南端流出。
不宽。
最窄处,人一步能跨过去。
但水流不断。
河底全是沙石。
有粗有细,像人专门铺的,又像原本就在那儿。
“这河,没浇水泥?”一个华国水利老专家蹲下,拿树枝戳了戳河底。
“一寸水泥都没有。”林海音说,“传统河道,就怕水渗。一渗,就补。补到最后,河成了水渠。水过,地不过。人走,鱼不活。我们反过来。要它渗。河底是透水层。水一边流,一边往地下走。地下有集水管,把渗下去的水,再送回上游。渗得越多,循环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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