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家村的晒谷场上,桂花树下的石磨被擦得锃亮。
不是王木匠擦的,是县里来的两个干事擦的。
一大早用棉布蘸着井水,把磨盘上积了上百年的玉米糊印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刘婶蹲在旁边剥花生,看那两个干事擦得满头汗,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擦它干什么?这磨盘我嫁过来的时候就这么脏,脏了一百多年了,你们给擦干净了,念念奶奶磨豆腐该找不着手感了。”
“刘婶,今天省里领导要来,湘雅医院的专家也要来,石磨摆在晒谷场正中间,不擦干净不好看。”
“省里领导又不是来看石磨的,他们是来看念念的。”
“念念也要看石磨啊。”
“念念从小在这磨盘上爬上爬下,她喜欢的就是那个脏劲儿。你们给擦干净了,她该说没味儿了。”
两个干事面面相觑,手里的棉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擦。
念念从祠堂里走出来,布鞋踩着石板路,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筷子插在碗边上。看到石磨,愣了一下。
“谁擦的?”
“我们擦的。县里张主任安排的,说今天场面大,得干净点。”
“有抹布吗?”
“有。”
“拿来。”
念念接过抹布,在磨盘边上抓了一把泥巴,往磨盘上抹了两把。泥巴嵌进石刻的纹路里,磨盘又恢复了那种用了上百年的旧色。
“这才对,石磨不是摆件,是磨豆腐的家什。家什要有家什的样子,太干净了不磨豆腐。”
刘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从手里掉了一地。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念念不喜欢干净的石磨!你们还不信!诺贝尔奖得主发话了,石磨就得脏着!”
念念端着红薯稀饭在石磨上坐下来,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和祠堂香炉里的檀香混在一起。
“刘婶,今天到底来多少人?”
“说是一个车队。省农业农村厅的贺处长你上次见过了,这回又来了。省卫健委来了个副主任,姓马。湘雅医院来了个副院长,姓曾,带了七八个专家,说是搞什么学术交流。还有县里的一大串,我数不过来。”
“湘雅医院的人来干什么?”
“你不知道?这几年湘雅跟上帝之手是深度绑定,张教授之前不是去希望岛交流过半年吗?回来以后带了整套肝癌三联方案的临床路径。”
“现在呢?”
“现在湘雅的肝胆外科在全国排前三,好多外省的病人坐飞机来看病。搞不定的疑难病例,直接走绿色通道送到南岛国去。可以说湘雅这几年水涨船高,名声在外,跟上帝之手是分不开的。”
刘婶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念念一把。
“现在你这个上帝之手的大小姐回国了,他们当然要好好表现一番。虽然你只是个小孩。”
念念嚼着花生米,没接话。
祠堂里,念念奶奶正把樟木箱子打开,族谱摊在桌上。
这次不是一本,是两本。旧的那本还是泛黄的宣纸,新的那本是昨天晚上才从县里买回来的,蓝色封皮,宣纸内页,装订的线还是白的。
“奶奶,怎么有两本?”
“这一本是你爸的。”
“我爸的?族谱不是一本就够了吗?”
“村里昨天开了会,一致决定给你爸单开一本族谱。”
念念把红薯稀饭放在祠堂门槛上,走过来看着那本崭新的族谱。
“不是单开一页?是单开一本?”
“单开一本。你爸老婆多,孩子也多,一页哪够写?”
“怎么不够?”
“冷月、刘艳、琳娜、曹娟、伊莎、林雪,几个老婆,要写七行。你们这些孩子,番耀、倾国、倾城、豆豆、艾琳娜、林念晨,还有那个什么家族的小孩,加上你,光子女就得写小半页。再加上你爸做的事,你爸建的岛,你爸种的橘子,你爸在全世界搞的那些产业,一页纸根本写不下。”
念念手指摸着新族谱的封皮,蓝布封面,手感还硬,没被翻过。
“谁提议的?”
“三叔公。”
“三叔公今年八十六了,还能开会?”
“不仅能开会,还能拍桌子。昨天在祠堂里,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活了八十六年,见过族谱上单开一页的,那是进士及第,光宗耀祖。单开一本的,自大李家村建村以来,李晨是头一个。”
“为什么是他?”
“不是因为他官大,也不是因为他钱多,是因为他把大李家村的名声传到了全世界。你们谁有本事让自己的女儿拿诺贝尔奖?谁有本事让全世界最顶尖的医院排队来村里收药材?没有?那就给他单开一本。”
念念把族谱翻到第一页。还是空的,墨还没磨。
“奶奶,这本族谱谁来写?”
“当然是我写,别人写的你爸不认。”
“第一行写什么?”
“李晨,李广第七十二代孙,大李家村第二十三世。生于庚申年,卒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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