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想了想。
“这个表述,两边都能接受?”
“能不能接受,取决于谁先开口,如果华国先宣布‘念念是华国人’,我们跟着发声明说‘念念也是南岛国人’,那就是各说各话,没有交集。”
“你希望怎么做?”
“两边的声明同步发,用同一套措辞,外交上的创举。”
冷月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审计报告草稿。数字密密麻麻,每个小数点都标了红。
“这是什么?”
“我今天下午从另一个角度做的分析。”
“审计?”
“对。念念从出生到现在,南岛国在她身上的公共支出——教育、医疗、科研经费、实验室设备、奖学金、生活补贴——折合南岛国币大约一亿两千三百万。”
琳娜看着那些数字。
“这笔账,你算给谁看?”
“算给所有人看。念念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天才,她是南岛国的土壤养出来的。”
她顿了顿。
“这个事实,不需要排他,但不能被抹掉。”
琳娜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就这么定,跟华国那边说:联合声明,同步发布。”
“措辞原则?”
“念念是华国大李家村的孩子,也是南岛国希望岛的公民。两个身份,同样真实,同样重要。”
冷月拿起平板,准备记录。
琳娜又说了一句。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会同意的。”
“为什么?”
“念念手上有两个诺贝尔奖。一个给了基础科学,一个给了临床医学。哪个国家不需要基础科学?哪个国家没有病人?”
琳娜看着窗外灯塔广场的方向。
“在病人面前,国籍是第二位的。”
番耀把蜡笔画举起来。
画上是一只绿色的水母,长了八条腿。每条腿上都挂着一面小旗子。
一面写“大李家村”。一面写“希望岛”。剩下的画了橘子、排骨、野姜花和水母。
“母后,念念姐姐的旗子够不够?”
琳娜低头看着那幅画。
番耀的小手点着那些小旗子。一面一面数过去。
“够了。比联合国还多一面。”
大李家村。
堂屋桌上的红纸摊开了,纸是过年写春联剩下的,裁得方方正正。
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笔是念念爷爷留下的狼毫,笔杆上裂了一道细缝,用红棉线缠着。
念念奶奶站在桌前,袖口卷到手腕上。
李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
“婶子,念念那个诺贝尔奖——”
“说。”
“诺贝尔奖没有奖状。”
“那有什么?”
“有奖章和证书,证书上写的瑞典语,念念看得懂,您看不懂。”
奶奶把毛笔蘸饱了墨。
“那就写一份我能看懂的。”
狼毫落在红纸上,写下四个字。
“念念获奖。”
笔锋在“奖”字最后一捺上停住了。墨迹洇开一小片。
“李强国。”
“嗯。”
“落款怎么写?”
李强国端着搪瓷缸子凑近了看。缸子里是浓茶,茶叶占了半缸。
“写大李家村李氏祠堂?还是直接写奶奶?”
“念念在台上怎么说的?”
“说她是华国人,说户口在大李家村。”
奶奶摇了摇头。
“不止。”
“什么不止?”
“她说了大李家村,但她是在希望岛种的水母。水母的根在海里。人的根在心里。心里装着哪里,根就在哪里。”
毛笔重新落下。
落款一笔一划写出来——“大李家村李氏祠堂暨希望岛全体种橘子的人”。
李强国看着这行字,茶缸子停在半空中。
大李家村的“大”字写得特别用力,墨透纸背。希望岛的“希”字收笔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橘子被掰开时溅出的汁水。
“婶子,这个落款太长了吧?”
“长吗?”
奶奶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念念的根有多长,落款就有多长。”
桂花树上的铁钟被夜风吹动。
沉闷的响声传过祠堂的屋脊。传过晒谷场上的石磨。传过大李家村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刘婶的收音机还开着。短波频道的杂音里,念念的声音断断续续穿过来。
“我是你的延续,也是李晨的延续,是冷月的延续,是刘艳的延续,是所有在希望岛上种橘子的人的延续。”
奶奶把红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墨迹还没干透。在灯泡下发着湿漉漉的光。
“李强国,你说念念这孩子,到底属于哪儿?”
“属于您。”
“瞎说。”
李强国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茶水晃出来几滴,滴在红纸边上。
“不是瞎说。诺贝尔奖章上刻的是她的名字。但让她站上去的,是您在祠堂门口写的春联。是柳媚给她的命。是冷月给她熬的每一碗粥。是方叔在工地上给她留的排骨。是老陈从拖网上捞起来的那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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