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根还在下降的曲线。
“明日下午更好,”他说,“让他睡一觉,让他觉得自己赢了,让他把警惕放下,让他回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错觉里。然后我们再给他第二波冲击——这一锤,会比第一锤更重,因为他没有准备。没有准备的打击,才是最痛的。”
袁丽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冬夜里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就散了,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暖暖的,带着一种“我找到了一个同路人”的欣慰。
“英雄所见略同。”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那个笑声不高,不大,不张扬,像两个人在一个很安静的咖啡馆里,说了一个只有彼此听得懂的笑话,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笑声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就像那口白气一样,散了。但留下的暖意还在。
“我这就通知场地方,”阿金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场地改成明天下午三点。就说设备故障,需要调试。让韩振宇彻底放松警惕,再给他第二波冲击。”
“好。”袁丽的声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冷静,像一个指挥官在确认最后一个细节,“但是,张怀仁的安全一定要保证。他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在发布会之前出任何事,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放心,”阿金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韩振宇一定找不到他。他现在不在任何他能找到的地方。他住的地方是安全的,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的一切活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安全,我们就安全。”
“那就好。”袁丽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味道。那块石头在她的心里压了很久了,从计划开始的第一天就压在那里,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现在,它终于落了地,砸出一个坑,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飘着。她不需要再担心它了。它可以放在那里,等她计划完成了再处理。
“小阳那边呢?”她问,声音变了一下——从刚才那种指挥官的冷静,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很细微,像风吹过湖面,你看到了涟漪,但你不确定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急不可耐。”阿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又带着一点点欣赏的笑,“他每天问我三遍——‘什么时候可以出场?’我都快被他问烦了。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急。他等了太久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几个世纪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难为他了。”袁丽说,声音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说一句只能让自己听见的话。她想起了陈小阳——那个她第一次见到时才十几岁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我知道我活下来了”的庆幸。从那天起,他就认定她了。
从少年到青年,从战士到间谍,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他把自己变成了她需要的样子,因为他想还她。因为他记得她救了他。
因为他觉得,他的命是她的。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一个被拐卖的孩子,可怜,想帮他。但她帮了他之后,他就认定她了。认定了一辈子。
当然,袁丽当时告诉陈小阳的名字是“翁兰”,所以陈小阳心中那个她不是她。
“你也要小心,”她恢复了刚才的冷静,“有事发微信。”
“丽姐也小心。”阿金说。
挂了。
阿金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视线回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那根红色的曲线还在下降,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像一个跑累了的人,在慢慢地停下来。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文件——一份是场地租赁合同,一份是发言稿,一份是新闻发布会流程表。
他打开了场地租赁合同,把日期从“今天下午两点”改成了“明天下午两点”,然后保存,关闭。
他打开了发言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张怀仁的发言稿不长,不到两千字,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提高音量,什么时候该降低声音,什么时候该看镜头,什么时候该看稿子,什么时候该把稿子放下,什么时候该拿起水杯喝水。每一个细节都有标注,像一个剧本。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天边顽强地亮着,像一个不肯认输的人,在最后一刻还在挣扎。
远处的高楼开始亮灯了,一盏,两盏,三盏,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到西,从近到远,整座城市正在从白天的灰色变成夜晚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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