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市一院前坪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将昨夜警车反复碾压、人群慌乱踩踏留下的湿漉漉痕迹,一点点烘干、抹平,只剩下些微深浅不一的、即将消失的水印。空气里飘散着水汽蒸腾后的淡淡土腥味,混合着阳光晒暖地面的暖烘烘气息。
齐砚舟站在医院后街拐角那家开了有些年头的“老陈咖啡馆”门口,手里拎着刚从柜台取出的两杯纸杯热美式。透过薄薄的杯壁,能感觉到咖啡滚烫的温度。一杯什么都没加,是他的;另一杯,他特意嘱咐加了双份的奶精——岑晚秋的老习惯,这么多年,他都记得。
他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向后靠在门口那个生着锈迹的铁艺花架旁。花架上随意摆着几盆绿萝,大概是疏于照料,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像是一夜未眠、精疲力竭的守夜人。初冬上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卷起街角的些许尘土,也送来了不远处早餐摊刚出锅的油条那勾人食欲的焦香。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白大褂微微敞开的领口,触碰到冰凉的银质听诊器链子,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的光芒。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不是连续作战后身体被掏空的恍惚,也不是精神高度紧绷骤然放松后的虚脱。而是一种更微妙、更不真实的感觉——事情,好像真的……停下了。没有电话铃声突兀地撕裂宁静,没有加密短信在屏幕上弹出刺眼的红色警报,没有护士或同事急匆匆地拍他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齐主任,ICU那边情况不对”或者“信息科又发现异常登录”。
他就这么站着,后背抵着冰凉的花架铁杆,微微仰头,让不算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然后,他低头,就着纸杯的饮用口,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毫无防备地烫到了舌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意。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皱眉吐出来,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那股灼热顺着食道缓缓流下,等待那股热辣辣的劲儿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苦香的回甘。
大约十分钟前,他才从医院行政楼里走出来。将最后一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事件初步交接和情况说明材料,交到了夜班值班护士长手上。那位资历颇深的护士长接过文件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关切,甚至多问了一句:“齐主任,今晚……您还值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缺觉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肯定:“不了,歇一天。”
对方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真心实意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您是该歇歇了。真的,该歇歇了。”
他也扯动嘴角,回了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医院的后门。他知道那个笑容背后的意思。过去的七十二小时,或许更久,医院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或明或暗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一座始终屹立、却似乎随时可能因内部应力而崩裂的山峰。现在,这座山自己走出来了,步伐虽然缓慢,却稳当,不是被人用担架抬出来,也不是轰然倒塌。这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号。
咖啡馆那扇漆成墨绿色、边缘有些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岑晚秋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狼狈破损的旗袍,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素色的高领打底衫,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熬夜和惊吓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拿着一小束用素色牛皮纸随意包裹着的白色洋桔梗,花茎修长,洁白的花头微微低垂着,带着晨露般的清新。看见靠在花架边的齐砚舟,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向上牵动,但最终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睛里,那层紧绷的、冰封般的戒备,悄无声息地融化、松动了。
“你怎么又买咖啡?”她走近,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我店里新到了一批正山小种,泡给你喝就是。”
“你那茶,好是好,就是不耐泡,三遍过后就跟白开水似的,没意思。”齐砚舟说着,将手里那杯加了双份奶精的热美式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再说了,咖啡这东西,就得在外头,对着街景,吹着风喝,才觉得香。”
岑晚秋接过纸杯,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没说什么,低头,隔着杯盖上的小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奶精的柔滑,熨帖了她干涩的喉咙。“你倒是……突然讲究起来了。”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小小的抱怨,但语气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两人并肩,推开咖啡馆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老板老陈,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总是乐呵呵的光头男人,正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拿着一块湿抹布用力擦着昨晚可能被客人弄脏的地板砖。听到风铃声和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两人,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几乎能看到后槽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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