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手里拎着个铁锹走过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牵两条带户口的狗就当自己是龙王爷了？”
“在我们长白山，就是真龙也得盘着。”
高宏伟冷笑一声，没理会王大山。
他今天是专门来找回场子的。
昨天被几条土狗吓退，甚至被社员拿着洋镐逼走，这口恶气他憋了一整夜。
连夜动用关系从县里武装部协调，把这两条在省城服役过的纯种黑背借了过来。
他就是要当着全村的面，在陈放面前把威风抖个痛快。
打谷场，另一头。
刘三汉背着那杆擦得发亮的双管猎枪，跟韩老蔫一块走了过来。
韩老蔫吧嗒着旱烟袋，脚跟后头跟着他的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
黑风这头老猎狗在山里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瞅见那两条被牛皮绳拉着的德国黑背，黑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四条腿在地上死死钉住，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劲。
追云则在旁边不停地转圈，烦躁地扒拉着地面。
“就带这两条半截入土的老狗？”
高宏伟看见韩老蔫，乐出声来。
“大爷，这进老林子勘探路线不是闹着玩的，别把老骨头折在里头。”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翻了个白眼。
“山里头看的是谁能扛住熊巴掌，又不是比谁的毛水亮。”
正说着，人群后方让出一条道。
陈放打着绑腿，穿着件绿军装，不紧不慢地走上打谷场。
他背上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后腰鼓起一块，里头塞着五四式手枪。
除了枪支，他身上连个多余的行囊都没有，手里只拎着一卷盘得结结实实的粗麻绳。
紧紧贴在他腿侧的，是瘦长全黑的幽灵。
黑白相间的踏雪，以及黄黑虎斑纹的虎妞。
追风、黑煞、磐石和雷达都带伤，留在了家里里养病。
比起那两条体格庞大、气势汹汹的德国黑背。
陈放带的这三条犬在体型上明显差了一个级别，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高宏伟一见这阵势，顿时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陈放，你昨天那头会吓唬人的大狗呢？”
“怎么，不敢带出来了？”
高宏伟伸出手指着幽灵和踏雪，满脸鄙夷。
“带这么几条干瘪的细狗进山？”
“你是打算遇到危险，让它们跑得快点好去给你报丧吗？”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干事也跟着帮腔。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用牛皮套包着的圆盘子，又掏出一个金属罗盘。
“乡下同志就是缺乏科学素养。”
这个干事把气压计和进口指南针举高晃了晃。
“这是进口的气压计，这是高精度的军用指南针。”
“野外勘探靠的是科学仪器，你们拿条破麻绳就想探路？”
“简直是拿国家的任务当儿戏！”
周围的社员听见“进口”“高精度”这几个字，都面面相觑。
大伙确实没见过这些洋玩意儿。
看着省城干部那边装备齐全、狗也凶猛。
再看看陈放这边清一色的轻装。
王大山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陈放根本没看那个拿着气压计显摆的干事。
他停下脚步，半蹲下身，给虎妞理了理脖子上的项圈。
虎妞黄褐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盯着几十步外那两条狂吠的德国黑背。
身子弓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嗷呜”声。
幽灵和踏雪连声音都没出，直接左右散开，压低身子藏在阴影里。
只要陈放一个口哨，这两条经过野猪王和群狼洗礼的猎犬，能瞬间把那两条拴在绳子上的黑背喉咙咬穿。
“行了，别惹事。”
陈放伸手在虎妞脑袋上拍了一下。
虎妞立刻收起尖牙，乖乖坐在陈放脚边，拿大脑袋去蹭他的手心。
王长贵叼着烟袋从大队部走出来，咳嗽了两声，把全场的视线拉了过去。
“既然省厅下了电报让各走各路，那咱就按规矩办。”
王长贵把省厅那张红头电报纸攥在手里。
“高技术员，你们的人走你们的路线。”
“我们前进大队走我们的。”
“出了事，谁也别攀扯谁。”
高宏伟把画满红线的牛皮纸地图抖开，在空中拍得啪啪响。
“王支书，话说到这份上正合我意。”
高宏伟指着地图上的路线。
“我们带专业犬，走专家定下的最近路线。”
“穿过野狼沟峡谷，直插那片凹地。”
“今晚就能把核心区域的水文和地貌摸清楚！”
高宏伟转头看向陈放，故意提高了嗓门。
“至于你们，就去那条绕远路的老山道慢慢磨吧。”
“到时候外宾跟着谁走，咱们拿勘测数据说话！”
“高技术员。”
陈放的语气没半点起伏。
“我在白桦岭等你。”
“别让我等太久。”
这两条路线，无论走野狼沟还是老山道，最终都会在白桦岭交汇。
高宏伟那条线确实近了足足半天的路程，但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蹚过去。
高宏伟只觉得这话刺耳到了极点。
“走着瞧！看看谁先到白桦岭！”
高宏伟猛地摔上车门，冲司机大喊。
“开车！”
两辆吉普车排出一股黑烟。
那两条德国黑背被干事牵着跟在车后，查理缩在副驾驶底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顺着土路驶向防风林，直奔野狼沟方向去了。
打谷场上的扬尘渐渐散去。
刘三汉把猎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
“陈放。”刘三汉有些不放心。
“那几个省城里来的娇皮嫩肉的，真能穿过野狼沟？”
“过不去。”陈放回得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对韩老蔫打了个手势。
“韩大爷，咱们走。”
一行三人带着五条犬，绕过向阳坡刚打好地基的新宅子，沿着陡峭的碎石岗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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