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手榴弹扔在了渔船后，炸起了三四米高的水花，但并未对追兵造成任何影响，反而刺激了对面加快了速度追击的更紧了。
渔船在海面上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张子强的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碎铁皮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淌下来，但他没去管。他蹲在驾驶舱侧面的铁板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后方那些在探照灯光柱中高速逼近的灰色快艇。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有人倒地的沉重撞击声。
“强哥！四眼仔被打中了！“子弹的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带着发颤的尾音。
张子强没有回头。
他弯腰从脚边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弹药箱里又摸出两枚手榴弹，他猛地侧身，从铁板边缘探出半边肩膀，看准了最近那艘巡逻艇的船艏方向，手臂抡圆，连扔两次，将两枚手榴弹全部掷了出去。
手榴弹在探照灯的白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距离巡逻艇大约十米的海面上，炸起新的水柱，冲击波让那艘冲的最快的快艇的船头猛地向侧面偏了一下，船身剧烈摇晃，机枪的扫射节奏被打断了大约三秒钟。布莱克的手在防盾边缘上撑了一把才稳住身形，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混着柴油的刺鼻气味。
紧接着第二枚手榴弹在另一侧炸开，水柱在探照灯光束中炸成一团半透明的白色碎末。两艘快艇被迫调整了航向，原本即将形成的合围角度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但就在张子强准备从弹药箱里摸下一枚的时候，四眼仔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是身体重重倒在甲板上的声音。子弹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脸上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
“四眼仔没了。“子弹的声音干涩而粗粝，“眉心一枪，直接没了。“
但机枪声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布莱克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不要停。保持火力压制，右翼快艇贴近射击，专门打船尾甲板。“指令落下的瞬间，两道新的弹道从渔船尾部斜切过来，准确命中了船尾靠近水线处的一块加固钢板。子弹穿透钢板时发出尖利刺耳的撕裂声，钢板边缘绽开一朵暗红色的火花，被探照灯光照出半天高。船舱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他们打穿船体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已经被恐惧挤变了形。
张子强从立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船尾右侧水线附近，一道大约半米长的裂口正在往外灌水，浑浊的海水从缝隙里涌进来，在甲板上漫开一片湿漉漉的反光，然后又顺着船体的倾斜方向朝低处迅速流淌。船速在接下来的几秒之内又明显地降了一档，引擎声沉闷而粗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拖住了。
“油箱也被打中了。“子弹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脸色在探照灯的白光中显得死白，“柴油在漏，一直在漏。“
张子强感觉到船身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向右侧倾斜。海面上那层正在扩散的深色油膜在探照灯的侧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铺在黝黑的海面上像一面正在缓慢开裂的镜子。他知道不能继续硬撑了。这艘船顶多还能再坚持十分钟，而对面那三艘快艇的机枪火力只会在他的速度持续下降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精准、更加致命。他侧过头，朝子弹的方向吼了一句：“把人质带到船头去！全部锁在护栏上！给我们当掩体！“
子弹没有多问，带着两个人钻进了船舱。
他从船舱里钻出来，一只手抓住亨利·卡恩的手臂，另一只手解开束缚住他双足的绳子，将他拽着往船头方向拖。亨利的黑布头套已经被海风吹得歪了大半，露出半边苍白的面孔和紧咬的牙关，膝盖在凹凸不平的甲板上拖行时磨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卫是第二个被带出来的，他的步态比亨利稳一些，但双手被反绑在后背，脚下的防滑甲板已经被海水浸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迟缓。他跟在不远处，沉默地移动着，黑色的布套上蒙着一层探照灯反光带来的微微湿意。
李泽凯是被人拖出来的。他后脑勺上的纱布已经变成了某种介于褐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整个人像一袋被泡软了的面粉，被搁在护栏边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子弹把三根铁链依次穿过护栏的支柱，在三个人质的手腕上缠绕了两圈，然后扣死。
“强哥，弄好了。“子弹蹲在护栏后面，嘴里喘着粗气，目光越过张子强的肩膀看向后方那三艘正在重新调整阵形的灰色快艇。
张子强走过去，站在护栏前面。他没有躲。海风把他那件灰色夹克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把黑星手枪的枪口垂向地面。他看着远处那三艘武装快艇，探照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那三道光束的热量在皮肤上凝聚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灼烫感，但他没有抬手遮挡。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来啊，开枪啊，从现在开始，我伤一个兄弟，我杀一个人质！来！朝这打！“
他拍着胸口怒吼的声音被海风和引擎的噪音撕扯得有些变形，但内容清晰地传过了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海面。
巡逻艇上的机枪声在那几秒之间明显稀疏了下去，然后彻底停了。布莱克抬起一只手，握拳，那个手势从高速行进中的快艇船艏传达到左右两翼，像一根被拉紧的缆绳被同时松开了一样。
海面上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只剩下柴油引擎的低沉怠速声、波浪拍打船壳的沉闷拍击声、以及远处不知哪一艘夜航货轮拉响的、拖长了尾音的汽笛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在海面上缓慢消散。
布莱克的声音从巡逻艇上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经过电流放大之后带着一种机械性的失真感：“有意思，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害怕弄死人质吧？这可是无人的大海上，只有你们和我们，你猜我还会怕人质死吗？船一沉，死无对证，我们没追上你们，多好的剧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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