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几秒。
李家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开口道：
“我知道汇丰的传统，那现在当两个政府在这片土地上对抗的时候，汇丰打算站在哪一边？“
这话对于苏格兰出身浦仕伟而言，无疑是诛心之语。
这一次，浦仕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
当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度：“我是英国人，但我同时也是汇丰的主席，我都得负责，你是知道我无比看好香江和内地的未来，所以才会大量投资，我只能说，单以蓝桥计划而言，我不喜欢，也不乐意看到现在的这幅场面。“
听到浦仕伟的回答，李家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让浦仕伟那句“我不喜欢，也不乐意看到“在两人之间的线路上慢慢落稳，像一枚棋子被放在了棋盘上某个关键位置。
“威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被人最终确认了某种判断之后才有的沉稳：“你刚才说你不喜欢蓝桥计划。但不喜欢和反对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浦仕伟没有接话，但李家诚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沉默正在被重新校准，从一种“我在听你说“的沉默，变成一种“我在等你说出下一句“的沉默。
“你刚才说你同时是英国人，也是汇丰的主席。“李家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掂量过之后才放到线路上来的：“这两件事，你觉得现在冲突了？“
话筒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但语气里那种精密的、属于银行家特有的冷静，像是一层冰被稍微融化了一些。
“冲突不冲突，不取决于我怎么想。取决于蓝桥计划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浦仕伟说，“如果它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用来摆给议会看的姿态，那我可以接受，可以在香江本地做做样子，等伦敦那边的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停了。“
他停顿了一下，李家诚能听见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的细响。
“但如果他们真的要动真格的，要把过去十二个月里所有涉及英资资产转让的交易都翻出来重新审查，导致香江的金融评级下降。“
“那事情就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作为汇丰的主席，就不得不站出来发生了，毕竟这毁掉的可是这家银行在香江一百多年的根基。“
李家诚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叩了一下。
“所以关键在于，蓝桥计划会不会从变成。“
“准确。“
“那你觉得它会吗？“
这一次，浦仕伟的沉默比之前几次都更长一些。李家诚能听见话筒那边传来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浦仕伟正在翻看某份文件，或者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浦仕伟开口了：“今天下午经济事务科的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伦敦本岛那边有人向他们暗示，要在在九七之前抽干香江的血，让香江最依赖的金融产业坠毁，留给华国一个残破的香江，罗伯茨就是这件事情的执行者之一，而且这件事情，外交部的香江司也参与的进来。“
“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收手。“
“没错，这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伦敦内部某些派系的意志，不是港府或者什么大东电报局能够反抗的，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执行这道指令。“
听到这句话，李家诚心里一紧，他听懂了浦仕伟的意思，这次的事件已经不再是几家资本间的小打小闹，而是源于英国政府内部的意志，而他李家诚对于万里之外的伦敦，影响力其实极其有限，如果蓝桥计划顺利推进下去，那么整个香江的资产都会迎来跳水般的降价，甚至就连港币可能都会出问题。
想到这种可怕的后果一瞬之间，李家诚都有像怡和一样，出手香江资产的冲动了。
但最终多年的经历还是让他稳住了心神，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深水湾的书房里，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浦仕伟在思考，而李家诚则在掂量。毕竟这件事情浦仕伟如果不出手，那他就该真的考虑出售香江的资产了。
“我认为香江以后的繁荣和英国的核心利益并不冲突。“
浦仕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经历了一段艰难的跋涉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站稳的落脚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金融中心除了华尔街之外，就是伦敦金融城了。加上殖民地的关系，香江的金融体系与伦敦深度绑定，无论九七之后政治归属如何变化，香江在商业上仍然离不开伦敦的清算网络和资金通道。只要这一点不变，英国在香江的利益就不需要通过蓝桥计划这种极端手段来维护。“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放弃香江的。“
李家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他等这句话落稳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审慎：“威廉，你这句话我记住了。那接下来具体怎么操作？你这边有什么可以动用的路径？“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那层属于银行家的冷静又回来了，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冰重新覆盖了水面：“帮我约个人吧。“
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的李家诚也开起了玩笑：“谁？这香江还有你威廉约不到的人物？”
“林天强。”
“好。“李家诚说：“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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