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东四牌楼附近一条僻静胡同深处。
李婉宁从冰冷的井水里提起木桶,手指冻得通红。
她现在是“林宅”新雇的粗使丫鬟“翠儿”,负责洒扫和挑水。
这处挂着“林”姓门牌的二进院子,
实则是日本文化特务机关监控下的“特殊人才聚居区”,
里面住着十几位被软禁或半软禁的中国学者、艺术家。
而她冒死潜入北平要找的表妹林疏影,就在其中。
半个月前,她终于通过黑市伪造的“良民证”和层层盘查,混进了这里当杂役。
表妹消瘦了许多,但那双酷似姨妈的眼睛依然清澈有神。
她们只能在无人注意时,用眼神和极简短的话语交流。
疏影偷偷告诉她,日本人逼迫他们翻译资料、教授日语、创作“亲善”作品,甚至企图利用他们的名声为伪政权站台。
“他们在策划更大的阴谋,姐,”一次在走廊擦身而过时,疏影用气声急速说道,
“我偷听到一点……和‘防疫’有关,但很不寻常……资料在‘菊机关’档案室……”
“菊机关”——北平日本特务机关的代号之一,戒备森严。
李婉宁将井水倒入缸中,水面晃动,映出她刻意涂抹尘土却依旧难掩秀丽的容颜。
她看着水中倒影,恍惚间却看见了另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坚毅,带着江湖人的野性与战士的沉稳。
张宗兴。
泰安一别,已是数月。
他说要去延安,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如今华北烽火连天,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坐后方。
他现在一定在某个最危险的地方,做着最危险的事。
她摸了摸腰间暗藏的软剑和飞镖。这是她的倚仗,也是她与他的某种联结——
他们都是武者,都选择了一条以命相搏的路。
只是不知,今生是否还能再见,还能并肩?
“樱之汤”温泉山庄,“松之间”。
室内热气氤氲,混合着硫磺和松木的香气。
本间雅晴俯卧在按摩榻上,腰间搭着薄毯。
他刚刚泡完温泉,肌肉放松,但精神似乎并未松懈。
张宗兴跪坐一侧,双手涂满特制的药油,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着本间腰背的穴位。
他的动作沉稳熟练,完全符合日本军医学官传授的要领,目光低垂,神情恭谨。
“张君的手法,确实精湛。”本间闭着眼,忽然开口,用的是汉语,“比我在东京常去的按摩师不差。在中国习得的?”
“嗨依(是)。”张宗兴用日语恭敬回答,
“家父曾开过跌打医馆,自幼学过一些。”
“后来在天津,又跟一位日本商社的医生学过正骨推拿。”这套说辞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哦?令尊是医生?”本间似乎随口一问。
“是的,不过已去世多年了。”张宗兴语气平稳,手上力度均匀。
短暂的沉默,只有手掌与皮肤接触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的风雪声。
“张君对当前时局,有何看法?”本间忽然又问,问题尖锐。
张宗兴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却丝毫未乱:
“在下一个推拿匠,只懂些调理筋骨的微末技艺,对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无妨,随便聊聊。你从天津来,经过冀中。以你所见,这里的百姓,对皇军,对新秩序,是抗拒,还是顺从?”
本间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余光扫向张宗兴。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机会。
张宗兴做出思索状,缓缓道:
“太君明鉴。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
“战乱之中,难免惶恐。在下沿途所见,皇军军纪严明之处,市面稍安;但……也听闻有些地方,游击匪患猖獗,百姓深受其扰,敢怒不敢言。”
他刻意用了“游击匪患”这个词,并将矛盾部分归咎于“某些地方”的“不安定”,既未公然为日军涂脂抹粉,也未显露对八路军的同情,符合一个“只求自保的普通手艺人”的身份。
本间雅晴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闭上眼睛。
按摩继续进行。张宗兴的心跳却逐渐加快。
时机稍纵即逝。
本间享受按摩时,四名护卫通常守在外间,这是唯一可能接近他随身物品的机会。
而今天,本间的将官外套和随身公文包,就挂在按摩室一角的衣架上。
他需要创造一个短暂的、合理的独处时间。
“太君,”张宗兴手法一变,转为针对腰椎的穴位精准点按,
“此处是‘命门穴’,对腰部旧伤最有裨益,但刺激较强,可能会有些许痛感,请您忍耐。”
“无妨。”本间闷哼一声,肌肉微微绷紧。
张宗兴加大力度,同时暗中以特殊手法刺激了某个关联穴位。
片刻后,本间雅晴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深沉——他进入了半睡眠的放松状态。
这是那日本军医传授的秘法,能让人在极度舒适后产生短暂的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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