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在办公室里坐到天快亮的时候,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了满满的烟头。
小林送来的第不知道第几份报告摞在桌角,他翻了一遍就没有再动。墙上的地图被红笔圈了三个点——平房区、矿坑、华北兵工厂,三个红圈之间连了三条虚线,在中央交汇,汇成一个模糊的三角形。
松本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握的双手上,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小林端着一杯浓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茶汤红得发黑,是煮了三遍的粗茶,苦味重得能提神。松本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放下去,就端着那杯茶站到了地图面前。
课长,您一宿没睡。
松本没有回头。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三角形:小林,你看这个——平房区在东北,兵工厂在华北,矿坑在保定西北。三个位置彼此相隔几百里,但在同一张图上连起来,你看出什么了?
小林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像一个……包围的态势?
像一场棋局的三步落子。松本把茶杯搁在桌上,走回地图跟前,手指从平房区划到兵工厂,从兵工厂划到矿坑,每一步都打在日军后勤系统的关键节点上。第一步打掉兵工产能,第二步毁掉特种研究基地,第三步断掉燃油补给。三件事彼此之间看似独立,但串联起来是一条完整的战略链。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课长,这只是推测。也可能是三个不同的组织分别做的。
松本转过身来看着他:小林,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小林张了张嘴,没接上。
松本走回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味。院子里那棵秃梧桐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天边渗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墨汁被水冲淡了第一遍的样子。
三个不同的组织,不可能同时做到同样的三件事——现场无物理痕迹,潜入无触发警报,撤离无目击者。兵工厂的机床消失了,现场的锁是好的;731被炸了,炸药不知道从哪里进去的;矿坑的燃油被假调令调走了,伪造的公文纸和印章到现在查不出源头。松本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这三个案子放在一起,不可能是三个人分别干的。它们背后的手法同源,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核心团队。
小林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偷。松本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偷盯的是东西,谋的是财。但这个人盯的是系统,谋的是整条战线的瘫痪。
他坐回椅子里,把那杯浓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小林,你把上次那份关于的旧档案再调出来。
小林转身翻柜子,找出那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松本抽出里头泛黄的审讯记录,翻到那段被红笔圈过的文字——他们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接收和传递指令,代号叫。没有固定身份,没有固定地点。任何线人只跟单线联系。
他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档案,放在桌角。
我们之前查,查的方式是找一个人。但现在我怀疑,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角色的代号。谁在执行当前阶段的核心任务,谁就是。这个角色可以流动、可以更换、可以消失,然后换一个人继续。
小林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那追查的方向?
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方向是——我们查的所有案子里,有没有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条线同时出现在两个以上的现场周边?哪怕只是目击证词里的一句话、一份通行记录上的签名、一个哨兵口述中描述的脸。
小林翻着手里那沓记录,翻了很长时间。松本没有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课长,小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兵工厂的案子里,周文山的入职登记表上有一个担保人的签名,当时我们没当回事——那个担保人是厂里的一个老焊工,在厂里干了十年。但那个老焊工在矿坑爆炸案发生前两天,请了假,去了保定。
松本的手指停了。
担保人叫什么?
小林翻了一页:孙德贵。
这个名字在办公室里悬了一瞬。松本记得他——兵工厂四十三名新招工人里,排除了嫌疑的那个焊工,有五个同屋证明他案发当晚在宿舍睡觉。
孙德贵给周文山做了担保人?
对,档案上有他的签字。兵工厂的规矩,新招短工必须有一个在厂满三年的老工人担保。孙德贵签了字,所以周文山才能入职。
松本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跟前。他在兵工厂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在保定矿坑的位置上。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在地图上是两寸,在现实里是一百多里地。
一个焊工,一个维修工。担保人和被担保人。入职五天后机床失窃。一个月后焊工请假去了保定,矿坑在同一天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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