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正在陈公博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物资调配报告,电话响了。
陈公博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他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灯光照着他的脸,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泡了水的纸。
汪先生在名古屋,病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手里的钢笔“嗒”一声落在摊开的报告纸上,黑墨水洇开一大片,盖住了半行写好的字。他怔怔看着那片墨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不是说,只是老毛病复发,静养就能好转吗?”
陈公博没有答话,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肩膀纹丝不动,只有喉结慢慢滚了两下。整间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
过了好久,陈公博才重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哑着嗓子补充了一句:“刚才南京来的电报,已经走了。”
陈默放下笔。汪精卫要死了,这个撑了四年的伪政权要塌了。陈公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慌乱、有算计、有一闪而过的野心。他在想怎么接住这块掉下来的天,怎么在周佛海之前把权力攥进手里。
陈先生,你立刻做两件事。陈默站起来,第一,把物资调配的权限从周佛海那边收回来,借口是战时统一调度。第二,今天晚上之前,把南京周边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陈公博看着他。你动作这么快?
不快,东西就让人抢光了。
陈公博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千家万户还不知道这座伪政权的顶梁柱快倒了。去做吧。
陈默当晚没有回住处。他让陈公博的秘书弄来一份南京卫戍部队的花名册,挑灯看到半夜。天亮之后,他把那份名单交给了陈公博。南京城防部队、宪兵队、特工总部的武装力量,都在上面。周佛海能直接调动的有这三个营,剩下的人,都在观望。陈公博接过去翻了几页,合上。观望的人,就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
11月10日,汪精卫死了。
消息传回南京,伪政府大楼里乱成了一锅粥。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陈默站在陈公博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慌乱的影子,想起了方明远。方明远在狱中传出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他现在才真正明白那两个字的分量。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没有人能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走回办公室,拿出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周佛海已联系重庆,手上握有三营兵力。速决。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去找陈公博。
陈公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是日本人的,大意是维持稳定,切勿内乱。他把那份电报推过来让陈默看,陈默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日本人的意思是要稳定,但谁稳定谁,他们不管。现在谁先把局面稳住,谁就是赢家。
陈公博看着陈默。你教我怎么稳?
两点。第一,把周佛海的人从关键位置上换下来,理由是大局需要。第二,放出风声,说周佛海跟重庆有秘密联系,让他自己先慌起来。
陈公博沉默了几秒。你手里有证据?
需要证据的时候,我可以让证据存在。
陈公博的嘴角动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件刚刚发现还能用来开门的钥匙。你到底是什么人?特高课的人,不会有你这样的胆子。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陈先生,我只是一个想活命的人。谁让我活,我替谁办事。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陈公博接住了,没有点。陈默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现在想活命的不止我一个,整个南京城的人都想活命。谁能让大家觉得跟着他有活路,大家就跟谁走。
当天下午,陈公博以汪先生逝世,举国哀悼,各部暂停一切人事调动为名,把周佛海提名的三个处长暂时出了办公室。理由冠冕堂皇,时机恰到好处,周佛海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椅子就已经换了屁股。
傍晚,陈默站在陈公博公馆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街上有几辆黑色轿车停着,引擎没熄,不知道是谁的人。他站在窗前没有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头在暮色中明灭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想起周恩来在窑洞里说的话——把人心撕开一道口子,比炸掉一座军火库还管用。
人心撕开了,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他在想,陈公博和周佛海会不会真的打起来,日本人最后会站在哪一边,他在这盘棋里的位置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今晚的南京安静得反常。他知道这种安静——暴风雨来之前的安静。明天,一定有人会动手。至于是陈公博先动,还是周佛海先动,取决于今天晚上谁先睡不着。
他把烟掐灭了,把烟头塞进口袋里。身后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急。陈先生,周佛海那边有动静。他的人在调兵,方向是总统府。陈默握着话筒站在黑暗里,窗外有一盏灯灭了。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壁灯全灭了。他走在黑暗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到楼梯口,听见陈公博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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