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是在西安机场降落的。
不是目的地,是经停。从南京到延安没有直飞的航班,得先飞到西安,再从西安换乘汽车或者小飞机,具体怎么走,没人说得清楚。
野原坐在前面,闭着眼,一路上基本没怎么说话。周维新坐在他旁边,手里那份报纸已经翻了好几遍了,边角都翻毛了。刘德荣和孙耀祖坐在后面一排。刘德荣在睡觉,真的睡了,呼噜声都出来了。孙耀祖在吃,从南京吃到西安,嘴就没停过。
陈默靠窗坐。窗外的云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想一个事。延安那边会不会有人认出他,万一有人在根据地里见过他,万一有人认出了他,万一有人当场喊出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说“你认错人了”?太假。说不认识?太生硬。什么都不说?太可疑。
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孙耀祖手里的饼干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吹又塞嘴里了。陈默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没说什么。
西安机场不大,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跑道边上停着几架军用飞机。机舱门一开,一股干冷的风灌进来,和在南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南京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西安的冬天是干冷,冷到皮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们刚下飞机,就被拦住了。
一队穿军装的人站在舷梯下面,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他朝野原点了点头,目光从代表团几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像在数人头。
“哪位是负责人?”
野原没动。周维新往前迈了一步。“我。”
“奉上级命令,例行检查。请各位配合。”那个人的语气很硬,不像在商量。
周维新皱了皱眉头。“我们是汪伪政府的代表团,去延安公干。你们有什么权力检查?”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在西安,在这座城市里,谁跟你谈权力。枪就是权力,人就是权力,你脚下踩着的这块地就是权力。
周维新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检查是在航站楼的一间屋子里进行的。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很高,铁栏杆焊死了。桌上摊着几个人的行李,皮箱打开了,衣服翻出来了,书本摊开了,连夹层都被人用手指摸过了。陈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翻他的皮箱。
皮箱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相机、胶卷。那些胶卷是空白的,没有拍过的。拍过的早就存到空间里了,洗出来的照片也存进去了,底片也存进去了。这年头查行李,不过是用眼睛看、用手摸,摸不到就是没有。他的空间不是物理空间,不是用眼睛看、用手摸能发现的。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拿起他的相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下了。另一个人拿起他的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也放下了。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什么“某月某日,晴。行军多少里”,什么“某月某日,雨。夜宿某镇”,都是些流水账,随便哪个随军记者都能写出来。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用密码写的、用符号记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信息,都在他的空间里,不在这本笔记本上。
“这是什么?”一个士兵从刘德荣的皮箱里翻出一个信封,举起来。
刘德荣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很厉害,是那种很细微的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站在角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那个信封。
周维新走过去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刘德荣。“刘先生,这是什么?”
“家信。”刘德荣的声音有点紧。
周维新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又把信纸塞了回去。他没有说什么,把信封还给了刘德荣。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刘德荣脸上多停了一下。
检查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陈默的行李被翻了又翻,衣服被抖开了又叠回去,书被翻了又合上,相机被拿起来又放下。那些人翻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但他们什么都没翻到。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仔细,是因为他没什么可翻到的。那些该藏的东西,都不在这个物理世界里。
检查完了,那个黑脸军官走到野原面前。
“野原先生,可以了。”
野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周维新走前面,刘德荣跟在他后面,孙耀祖跟在刘德荣后面,陈默走在最后面。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默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风很大,烟一下就被吹散了,散了就没了。
他在想那封从刘德荣皮箱里翻出来的信。那封信让刘德荣紧张了。刘德荣是什么人,周佛海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封信就能让他紧张?那封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麻烦,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可能出事,出事了就可能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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