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之后,陈默用了将近一个月打听方明远家人的下落。不是通过组织,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特高课的关系网、76号的熟人、南京道上混的朋友。他不能直接问,问得多了会惹人怀疑。一个特高课的经济顾问,为什么要打听一个被处决的汪伪军官的家属?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所以他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
消息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方明远被捕之后,汪伪军委会收回了他的官邸。他的妻子和女儿被赶了出来,连行李都没让带多少。她们先是借住在亲戚家,后来亲戚怕受牵连把她们赶了出去,再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在南京街头见过她们,有人说她们回了老家,有人说她们已经死了。陈默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只能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排除。
十月中旬的一个雨天,陈默在南京找到了她们。不是他找到的,是一个在南京做小生意的朋友帮他打听到的。那个朋友不知道他在找谁,只知道他在找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姓方。方明远的妻子姓沈,女儿叫方小棠,今年七岁。她们住在中华门城外一间破败的出租屋里。陈默找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那间屋子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中间,门板歪了,窗纸破了,用报纸糊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透过那扇破窗户,他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旗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正低着头缝补一件破衣服。小孩扎着两根小辫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馒头,正在啃。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
陈默站在雨中,看着那个低头缝补衣服的女人和那个啃馒头的小孩,想起了方明远。方明远在那盏翠绿色灯罩的台灯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着“等不用再演戏的那一天”。他的戏演完了,幕落下来了。台上只剩下他的妻子和女儿,坐在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啃着凉馒头。
陈默没有进去。他从巷子里退出来,在路边站了片刻。烟被雨淋湿了,点不着。他把湿透的烟盒捏扁了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陈默通过一个在南京开旅店的朋友,在秦淮河边找到了一家小旅店。旅店不大,两层楼,门面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杂货店之间,不引人注目。他交了半个月的房钱,多给了一些,让老板娘准备一些吃的用的送到房间里。他没有说自己是谁,只说是受人之托。
老板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圆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嗓门很大。她接过钱,数了数,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您这是替谁订的房?”
“一个朋友。他的家人要从乡下来,暂时没地方住。”
老板娘没有再问,把钱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她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准备晚饭,陈默说准备吧,清淡一点的,有孩子。
当天下午,陈默在方明远妻女住的那条巷口看到了她们。那个女人提着一个旧包袱,牵着孩子的手,从巷子里走出来。她们走得很慢,孩子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跟什么告别,又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陈默跟在她们后面,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烟是湿的,塞了回去。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她们走过了中华门,走过了秦淮河,走进了那条窄巷子,在那家小旅店门口停下来。女人抬头看了看招牌,推门走了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等着她们,说了几句话,领着她们上了楼。
陈默站在巷口,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了灯。窗帘没拉,能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在屋里走动,把孩子抱上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
陈默点了一根烟,烟是新的,刚从街边的杂货店买的。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散开,散了就没了。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那根烟抽完了,久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转过身走了,走出巷口,走上大街。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样子。
此后的每一天,陈默都会去那家旅店看看。不是进去,是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老板娘会跟他聊几句,说那对母女挺好的,孩子很乖,女人不太爱说话。他点了点头,多给了些钱,让她照顾得好一点。
他不敢见她们。见了面说什么?说“我是你丈夫的同事”?他是什么同事?特高课的经济顾问,还是汪伪军委会的翻译?哪一个身份都见不得光。说“我是你丈夫的朋友”?方明远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汪伪的军官、特高课的特务、76号的打手。那些人里,没有一个会在大雨天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们。如果他说自己是方明远的朋友,她不会信。
所以他不见。他只是每个月去旅店交一次房钱,多给一些,让老板娘给她们添几件衣服、买些好吃的。老板娘有时候会问他:“先生,您到底是谁?”他总是回答:“受人之托。”老板娘不再问了,接过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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