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狍子屯就出了一件新鲜事——南方来客人了。
来的是阿强。
郭春海接到电报的时候,还以为是眼花了。阿强在电报里说,他要来东北看看,顺便谈长期合作的事。郭春海看完电报,愣了好一会儿。从广州到狍子屯,几千里地,这人也真敢来。
三天后,一辆吉普车开进了狍子屯。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阿强,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瘦瘦的,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阿强还是那副模样,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郭队长!”阿强老远就伸出手,跑过来跟郭春海握手,“可算见到真人了!冻死我了,你们这儿也太冷了!”
郭春海笑了,接过他的行李:“走,先进屋暖和暖和。”
乌娜吉早就准备好了热茶和饭菜。阿强进屋坐下,捧着热茶,手还在抖。那个年轻人叫小李,是阿强的助手,第一次来东北,冻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强喝了口茶,缓过劲来,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他啧啧称赞:“郭队长,你这地方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郭春海说:“农村地方,比不上你们大城市。”
阿强摆摆手:“别这么说。我这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这儿啥样。广州待久了,都不知道真正的东北是啥样。”
吃完饭,郭春海带他们去屯子里转。阿强看着那些土坯房、苞米楼子、柴火垛,眼睛都不够使的。看到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捏了捏,稀罕得不行。
“这雪真白!真软!”他像个孩子似的,把雪往天上抛,落了一身。
小李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看。
第二天,郭春海带他们进山。阿强第一次坐马爬犁,兴奋得直叫唤。爬犁在雪地上滑行,风呼呼地刮,冻得他直缩脖子,但他死活不肯下来,非要坐到终点。
到了老黑山脚下,郭春海带他们去看猎场。阿强看着那些密密的林子,问:“郭队长,这里面真有野猪?真有熊?”
郭春海说:“有。现在冬天,它们都猫着呢。等开春了,就能看到了。”
阿强说:“能打吗?”
郭春海笑了:“能打。但不能多打。得守规矩。”
阿强点点头,若有所思。
晚上回来,乌娜吉做了一桌子菜。炖野猪肉、炒鹿肉、凉拌木耳、小鸡炖蘑菇,还有从海边带回来的海参。阿强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夸:“嫂子,你这手艺,比广州大饭店的厨师还厉害!”
乌娜吉被夸得不好意思,说:“哪有那么厉害,就是家常菜。”
吃完饭,阿强跟郭春海谈正事。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摆在炕上。
“郭队长,这回我来,是想跟你签个长期合同。”阿强指着那些文件,“以后你们合作社的货,优先供给我。我的货,也优先给你们。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一成。”
郭春海看了看那些文件,说:“阿强,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合同签不签都行。”
阿强摇摇头:“合同得签。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规矩。有合同,以后有啥事,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郭春海点点头,签了字。
阿强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郭春海:“这是给嫂子的。”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整整五千块。他愣住了:“阿强,你这是干什么?”
阿强说:“这是嫂子的辛苦费。这些年,她跑前跑后,进货出货,比谁都累。我早就想表示了,一直没机会。”
乌娜吉在旁边听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收。咱们是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阿强说:“嫂子,你别推辞。你要是不要,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郭春海说:“娜吉,收下吧。阿强一片心意。”
乌娜吉这才收下,眼圈都红了。
阿强在狍子屯待了三天。三天里,郭春海带他进山打猎,下河捕鱼,逛县城,吃野味。阿强玩得不亦乐乎,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
“郭队长,明年我还来。”他握着郭春海的手,“你这地方,真好。”
郭春海说:“好,明年再来。咱们这儿,随时欢迎你。”
吉普车开走了,消失在茫茫雪野里。乌娜吉站在郭春海身边,看着那车远去,说:“春海,阿强这人,真好。”
郭春海点点头:“南方人,心眼活,但讲义气。咱们这朋友,交对了。”
晚上,郭春海坐在炕上,翻着那份合同。乌娜吉在旁边数着那五千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春海,这五千块,够咱们家过一年了。”
郭春海笑了:“不止。够过两年。”
乌娜吉把钱收好,靠在他肩上,说:“春海,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郭春海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个年,过得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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