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在李泽岚那句“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之后,彻底凝固了。
那股刚刚被三千万巨款点燃的亢奋火焰,仿佛被一盆来自极北冰海的冷水,兜头浇下,连青烟都没留下一缕。
“这……这是不是搞错了?”县文旅局长刘光明,一个以“稳重”着称的老干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干涩:“书记,咱们张北这地方,地下多是喀斯特地貌,奇形怪状的石头很常见。会不会……就是个普通的古代采石场,或者是天然形成的石层?”
立刻有几个老资格的常委点头附和。
“是啊,书记,慎重!工期不等人啊。”
“老话讲,破土动工最忌讳节外生枝,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依我看,不如先回填,等博物馆主体建好了,再慢慢研究也不迟。”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递过来的台阶,又像是一张张试图将此事糊弄过去的符纸。
一直沉默的陈东,眼中那片死灰,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点幽绿的火苗。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书记,同志们的担心,不无道理。”陈东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他才是那个最替大局着想的人,“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冲动。”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瓦片巷那片区域上轻轻一点,语气沉重。
“我建议,立即暂停拆迁工作。同时,成立一个由市里、省里专家组成的‘联合勘探研究小组’,对该地块进行为期……至少半年的全面科学论证。”
半年!
这个词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狐狸!这是要用拖字诀,直接判元中都博物馆项目死缓!]
林峰站在角落,拳头瞬间攥紧。李泽岚好不容易推起来的战车,眼看就要被陈东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卸掉轮子,陷进官僚主义的泥潭里。
陈东说完,坐回位置,端起茶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李泽岚。他倒要看看,面对“科学”“程序”“稳妥”这三座大山,李泽岚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往下走。
然而,李泽岚却笑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
“半年?”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东,扫过所有面带疑虑的干部,“等半年的论证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张北等不起了,这三十七万父老乡亲,也等不起了。”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没有落在图纸上,而是映在了会议室洁白的墙壁上,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们脚下的,可能是几块没用的石头,那我们就把它挖出来,当成博物馆的奠基石。”
“我们脚下的,也可能是一份沉睡了千年的荣耀,一个足以改写历史的谜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让所有嘈杂的议论声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我的决定是——挖!”
一个字,落地有声。
陈东的眼角狠狠一跳,刚想开口说“这不符合程序”,李泽岚却根本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钱,担心责任,担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泽岚的目光如炬,直视着每一个人,“今天,我把话放这。”
他伸出一根手指。
“钱,我来解决。勘探需要的所有费用,不走县财政的账,我私人垫付!”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责任,我来承担!今天这个会,所有人都是见证。如果挖出来的是没用的废石,所有损失,所有延误的责任,我李泽岚,一人承担!我当众向全县人民检讨,向市委省委请罪!”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泽岚这番话给震住了。
私人垫付?一人承担?这哪里是县委书记,这分明是一个压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
陈东彻底懵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程序、关于规则的话,在“我一人承担”这五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李泽岚环视全场,看到所有人都被镇住,他缓缓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峰。”
“到!”
“立即以县委办公室的名义,致函省考古队,请求他们即刻派出最顶尖的团队和最先进的设备,对瓦片巷地块进行抢救性勘探。告诉他们,张北发现的,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遗迹,勘探级别,要提到最高!”
绕过市里,直接联系省里!
提请最高级别勘探!
李泽岚的每一个指令,都在不断地加码,将这场豪赌的赌注,推向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高度。
“散会!”
李泽岚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大脑宕机的干部。
陈东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滚烫的茶水凉透了,他却毫无知觉。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李泽岚击败了,而是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行事逻辑,给彻底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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